第9章 兩道


  她揣著那塊綠松石,手指摩挲著上頭月牙形的凹痕,心裡頭那點心虛,正在被榮華富貴一寸一寸碾平。

  江蓮兒算什麼?論長相,她不差;論手段,江蓮兒連簪子都不會用。那塊破石頭在江蓮兒手裡白白放了一年,擱在衣裳上繫著,跟掛了塊鹹菜似的,糟蹋東西。

  換她來,才配得上少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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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嬤嬤來看她時,阮倪正歪在榻上剝花生。

  「我的老天爺。」玉嬤嬤合掌念叨,臉上堆著笑,眼裡全是精明,「你這丫頭,命硬!姑母就說你是個有福的,果然——」

  「嬤嬤,少將軍跟前的人,您往後說話客氣著些。」阮倪沒抬頭,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

  玉嬤嬤笑容凝了凝,旋即賠上更殷勤的臉色:「是是是,倪姑娘說得在理。」

  阮倪滿意了。

  她從前叫玉嬤嬤一聲姑母,仰人鼻息。如今她身份變了,輩分也該掉個個兒。

  至於江蓮兒——

  阮倪咬開一粒花生,慢悠悠嚼著。

  她還有一筆帳沒算。

  當日在人前丟的臉,劉大夫當眾驗傷的恥辱,全拜那個鄉下婦人所賜。如今少將軍認了她,她倒要看看,江蓮兒拿什麼跟她斗。

  漪瀾院。

  貝蓮兒額角的淤腫消了大半,留了一小片烏青。

  她沒在意。莊戶人家磕碰慣了,這點傷不值當上藥。

  少公子這兩日胃口好,吃奶踏實,夜裡只醒一回。貝蓮兒得了空,就把少公子的小衣裳拆洗翻曬,尿布疊得整整齊齊摞在櫃裡。

  趙嬤嬤經過偏房,看了兩眼,什麼也沒說。

  消息是丫鬟們嚼碎了傳進來的。

  「聽說了麼?阮倪那丫頭如今在芝蘭院當差,少將軍貼身侍女!」

  「不是被打得半死麼,怎麼一轉眼……」

  「人家有本事唄。你瞧她今兒穿的那身藍綢夾襖,管事新領的,比咱們的好。」

  貝蓮兒聽著,手上沒停。她把少公子的口水巾搭在晾繩上,拍了拍褶皺。

  那塊綠松石的事,她想過了。

  阮倪翻她的包袱,順走了石頭。石頭到了阮倪手上,少將軍又恰好認得這塊石頭。

  所以少將軍認的那個人,是綠松石的主人。

  而綠松石原本的主人,是她。

  貝蓮兒蹲在水盆邊,手浸在冷水裡,半晌沒動。

  她不打算說。

  說什麼?說那夜的人是她?說她跟少將軍有過一夜的瓜葛,生了個女兒養在家中?

  她一個賣身契都沒簽的奶娘,張嘴就攀扯當朝撫遠將軍府的嫡長子,誰信?

  況且那個男人說過會來找她。

  一年了,沒來。

  貝蓮兒從水裡抽出手,手背凍得通紅。她攥了攥拳頭,把那點酸澀攥散了。

  不要緊。她來將軍府不是為了男人。

  傍晚,貝蓮兒抱少公子在院中走動,迎面撞上了阮倪。

  阮倪穿著新襖,髮髻上多了根銀簪,身後還跟了個提燈的小丫鬟。排場雖小,姿態卻十足。

  「蓮兒姐姐。」阮倪笑盈盈的,聲調拉得老長。

  貝蓮兒沒應聲,側身讓路。

  阮倪沒讓她讓。

  「姐姐臉色不好,是不是夜裡沒睡踏實?」阮倪湊近了兩步,壓低聲音,「別怪我沒提醒你,少將軍那邊已經知道你拿簪子刺傷我的事了。劉大夫說的那些話,傳到少將軍耳朵里可不是那個意思。」

  貝蓮兒抬眼看她。

  阮倪迎著她的目光,笑意更深了。

  她知道貝蓮兒不會去辯。在這府里,一個奶娘的嘴,哪有少將軍貼身侍女的話管用?

  「我勸姐姐安分些,伺候好小公子就行了。旁的事……」阮倪拿帕子捂嘴,笑了笑,「少操心。」

  貝蓮兒往後退了一步,抱緊了少公子,繞開她走了。

  阮倪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往上彎。

  入夜,貝蓮兒哄好了少公子,正要熄燈,偏房的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沒有叩門。

  燭火被夜風扯得歪斜,照出門口的人影。

  裴凜川站在門框裡,沒進來。

  他面色極冷,手中沒有佛珠,腰間掛著一把匕首。

  貝蓮兒心裡咯噔一下,本能地擋在了搖籃前面。

  「江蓮兒。」

  他叫的是她在府中登記的名字。

  貝蓮兒點了點頭:「少將軍。」

  裴凜川走進來。

  他步子不快,靴底踩在木地板上,每一聲都沉悶。走到貝蓮兒面前,停下了。

  距離很近。貝蓮兒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和眉梢處細微的跳動。

  他盯著貝蓮兒額角那塊未褪盡的烏青,目光穿過她,像在看別處。

  「阮倪胳膊上那道傷,大夫說是自己劃的。」

  貝蓮兒沒說話。

  「但她跟了我之後,再添新傷。」裴凜川語調平得像水,「旁人告訴我,你之前動手在先。」

  貝蓮兒張了張嘴:「我沒——」

  話沒說完。

  裴凜川抽出了匕首。

  貝蓮兒瞳孔驟縮,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搖籃的木沿上。少公子在睡夢中哼了一聲。

  「少將軍……」

  「我不殺人。」裴凜川聲音很低,「但規矩得立。你傷她一道,我還你兩道。」

  他捏住了貝蓮兒的左腕。

  貝蓮兒掙了一下,沒掙脫。他的手勁大得驚人,五指扣著她的腕骨,動彈不得。

  匕首抵上了她的小臂。

  冰涼的。

  貝蓮兒牙關咬緊,身子在發抖,但她沒叫出聲。少公子還在睡。

  第一道。

  刀刃從腕到肘,淺淺地划過去。痛意是後知後覺的,像被燙了一下,緊跟著血珠就冒了出來,順著手臂淌下去。

  第二道。

  平行於第一道,再來一刀。

  貝蓮兒眼淚湧出來了。不是因為疼。她在田埂里割麥子割到手,在灶台上燙過掌心,比這疼的傷她受過。

  是委屈。

  那塊綠松石是她的。那一夜是她的。眼前這個男人,不認得她,還拿刀劃她。

  裴凜川鬆手的瞬間,她的血滴在他手背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

  忽然,他皺了皺眉。

  偏房裡很安靜。少公子的呼吸聲,燭火的噼啪聲,還有一股極淡極淡的味道,從貝蓮兒袖口的血腥里透出來。

  桂花。

  裴凜川後退了一步,手中匕首垂在身側。

  他盯著貝蓮兒的臉。

  燭火下,她眼睫沾著淚,卻沒哭出聲。她咬著下唇,脊背靠著搖籃,一隻手擋在身後護住孩子,血從小臂一直流到指尖,滴在地板上。

  她沒有跪。沒有求饒。

  眼神里沒有恨,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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