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亮


  他把目光收回來,沒再看了。

  雨沒有停的意思。天徹底黑了。

  遠處傳來邦邦兩聲梆子。

  宵禁了。

  小廝在檐下探頭,滿臉苦相:"少將軍,走不了了。"

  裴凜川看了看屋裡。

  一張炕。桌椅各一。一個老太太,一個抱孩子的女人,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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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蓮兒也看了一圈。

  "地上潮。"她說,"炕上能擠。"

  阿婆已經在炕里側鋪好了被褥,抱著囡囡靠牆躺下,騰出外側一大片。

  貝蓮兒從櫃底翻出一床舊棉被,鋪在炕的另一頭。

  "您睡這頭。"

  "我坐椅子。"

  貝蓮兒看他。

  他臉上表情尋常,語氣也平。但他左手垂著,袖口底下的手腕在抖。

  "少將軍坐一宿,明天還怎麼騎馬回府。"

  裴凜川沒接話。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

  椅子矮,他腿長,膝蓋幾乎頂到炕沿。

  貝蓮兒沒再勸,自己躺到炕中間,隔開阿婆和外側。

  油燈滅了。屋裡全暗了。只有門縫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

  安靜下來,什麼聲音都放大了。

  雨。

  阿婆的鼾。

  囡囡偶爾在夢裡哼唧一聲。

  椅子吱呀響了一下他換了個坐法。

  貝蓮兒睜著眼,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過了很久。

  大概一個時辰。

  椅子又響了。然後是佛珠撥動的聲音,比白天快。

  她側過頭。

  黑暗裡只看得見一個輪廓。他靠著椅背,頭微微後仰,喉結動了一下。

  呼吸不對。

  粗重的,帶著刻意壓制的頻率。每一下都是硬撐出來的。

  貝蓮兒坐起來。

  "少將軍。"

  黑暗裡沒聲音了。

  佛珠不轉了。

  她伸手過去,指尖碰到他的額頭。

  燙的。

  貝蓮兒的手從他額頭上收回來。

  燙得不對勁。

  不像風寒的熱,是從骨頭裡往外翻的,皮膚底下像燒著一爐炭。

  「少將軍?」

  裴凜川沒應。呼吸粗重,腦袋靠在椅背上,脖子的筋繃得一條一條。佛珠攥在手裡,指節陷進珠子縫隙。

  貝蓮兒沒再叫第二聲。轉身去灶台舀了半盆涼水,帕子浸濕擰到半干,折回來敷上他額頭。

  帕子搭上去那一瞬,裴凜川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嚇人。

  貝蓮兒沒掙,也沒出聲。

  他的瞳孔散著,半睜的眼像是沒認出面前的人。攥了幾息,指頭慢慢鬆了,手垂下去。

  阿婆在炕里側撐起半個身子,壓低聲:「蓮兒,他這是……」

  「發熱。」貝蓮兒翻過手腕看了一眼,一圈紅印,「沒事。阿婆帶囡囡睡。」

  阿婆嘴唇動了動,躺回去了。

  那一夜很長。

  帕子熱了換,換了又熱。貝蓮兒來回走了不知多少趟,灶台邊的水盆換了三回。

  裴凜川燒得整個人在抖。中間有一陣最凶,他悶哼一聲,身體前傾,差點從椅子上栽下來。

  貝蓮兒撐住他的肩,把人往回推。

  他的裡衣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肩底下的肌肉一直在跳,不是普通的發顫,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下面亂竄,從肩頭躥到臂上,又從臂上躥回胸口。

  貝蓮兒沒見過這種熱症。

  她把帕子挪到他後頸,端了碗涼水湊到他嘴邊。

  「喝一口。」

  裴凜川的唇碰到碗沿,本能張開,水灌進去嗆了一聲,大半灑在前襟上。

  貝蓮兒拿帕子擦了他下巴的水漬,碗放下了。

  後半夜雨小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檐水滴答和他逐漸平穩的呼吸。

  額上的溫度在降。

  貝蓮兒把帕子翻個面敷好。她靠著炕沿坐在地上,膝蓋蜷著,胳膊搭在炕沿。

  困意翻上來了。

  撐了一下,又撐了一下。

  最後腦袋歪在胳膊上,沒了動靜。

  天亮得慢。

  灰白的光從門板縫滲進來,一點一點把屋裡的輪廓照清了。

  裴凜川睜開眼。

  頭疼,不燙了。身上的汗幹了一半,裡衣黏在皮膚上發涼。額頭搭著一塊帕子,已經不濕了。

  他把帕子拿下來,低頭。

  貝蓮兒就在旁邊。

  靠著炕沿坐在地上,腦袋枕在自己疊起來的胳膊上,頭髮散了一半,幾縷搭在臉頰和脖子上。

  嘴微張著。呼吸很輕。

  眼底有青影。眉心蹙著,睡著了都沒鬆開。

  裴凜川沒動。

  就坐在椅子上,往下看她。

  天光把她臉上那層日常的防備全洗掉了。不是端著盆子往人腳上潑水的那個她,也不是說「我就是個奶娘」時嘴唇緊抿的那個她。

  安靜得不像話。

  他的視線從她眉骨滑到鼻樑,鼻樑滑到嘴唇。

  嘴唇乾了,起了層薄皮。下唇有個小口子,大概是昨天咬的。

  裴凜川的手抬起來了。

  很慢。

  指尖懸在她臉側,離她臉頰不到一寸。

  皮膚上的溫度隔著空氣都能感覺到。

  手停住了。

  喉結滾了一下。

  指尖又往前傾了半分。

  收回來。

  再傾。

  再收。

  最後整隻手攥成拳,擱回膝蓋上。

  佛珠繞在腕上,他低頭撥了一顆。

  手指還在抖。

  貝蓮兒的睫毛動了一下。

  裴凜川靠回椅背。

  她睜開眼,先愣了一瞬。視線對上他的臉。

  他正看著她。

  光太淡,表情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是清醒的,是冷的。

  和昨晚那個燒得發抖、攥著她手腕不放的人,不是同一個。

  「醒了?」貝蓮兒撐著炕沿站起來,膝蓋酸得打了個趔趄。

  「嗯。」

  「還燒不燒?」

  「不燒了。」

  貝蓮兒點點頭,去灶台舀了碗水遞過去。

  裴凜川接了,喝了。

  沒再說話。

  阿婆醒了,抱著還在睡的囡囡探頭看了一眼。貝蓮兒去灶房生火,煮了鍋粥,就著醃蘿蔔端了兩碗上來。一碗推到裴凜川面前。

  他看了一眼。

  粗米煮得稀,碗沿豁了個口子。

  端起來,一碗見底。放下。

  貝蓮兒坐對面吃,沒抬頭。

  兩個人就著一碟子醃菜,在城西大雜院的土坯屋裡吃完了一頓早飯。

  誰都沒開口。

  出門時雨停了。地面還濕著,坑窪里存著水。裴凜川翻身上馬。灰布長衫干透以後更皺了,袖子堪堪到手腕,前襟勒得緊。

  小廝牽馬在前面走,嘴抿著,不敢回頭。

  馬車裡,貝蓮兒垂著眼。她翻了翻手腕,昨晚被攥出來的紅印還在。

  袖子拉下來,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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