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借她


  琰兒吃飽了,鬆了嘴,打了個奶嗝,眼睛彎著笑了。

  門外忽然響了兩下。

  不是敲門。是什麼東西擱在門檻上的聲響。

  春禾跑過去開門。門外沒人。

  門檻上放著一樣東西。

  一隻小瓷瓶。白底青花,拇指大小,沒有標籤。

  瓶口塞著棉花,棉花底下是藥膏。淡黃色的,聞著有一股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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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禾拿進來:「姐姐,這是什麼?誰放的?」

  貝蓮兒接過來,擰開蓋子聞了一下。

  是消腫的藥。

  她抬頭看了看門外空蕩蕩的走廊。

  禁足令下了三天,內院安靜得像換了個地方。

  阮倪的院門整日關著,一日三餐粗使婆子送。翠屏當天就被牙行的人領走了,連包袱都沒打。

  貝蓮兒的日子回到老樣子。餵奶,拍嗝,換尿布,哄睡。臉上的掌印兩天就退乾淨了,那隻小瓷瓶的藥膏用了大半,剩的她擰好蓋子擱在枕頭邊上。

  佛珠也在枕頭底下。一顆。她撿的。

  第四天。

  前院一早就開始灑掃,趙嬤嬤換了身新褂子,銀簪重新簪好,站在院裡交代:「老夫人的表妹,陳郡宋家的老太太來了,帶著孫媳婦。都仔細些。」

  貝蓮兒在西廂聽了一耳朵,沒往心裡放。客人是主子們的事,跟奶娘隔著八丈遠。

  中午就不遠了。

  琰兒午覺鬧,哄不住。貝蓮兒抱著他在院裡轉圈,一手拍背一手托腰,嘴裡哼著調子。

  走到花廳廊下,裡頭正說話。

  她腳步一頓,要繞。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裡頭飄出來,蒼老,中氣足:「這就是那個奶娘?」

  貝蓮兒停住了。

  花廳里坐著三個人。上首是位白髮老太太,赭石色團花褂子,手底下杵著根烏木拐杖,身板硬朗,眼睛不大但亮。旁邊一個年輕婦人,二十出頭,面色發黃,懷裡空的。

  主位坐著大夫人衛氏。將軍的正室。平日不大管後院的事,偶爾露面也是笑吟吟的,跟誰說話都和氣。

  「是,給琰兒餵奶的。」衛氏端著茶盞,聲調不高不低。

  宋老太太沖貝蓮兒招手:「過來我瞧瞧。」

  貝蓮兒看了衛氏一眼。衛氏點了下頭。

  她抱著琰兒走過去。

  老太太伸手捏了捏琰兒的胳膊,翻了翻小手,又掐了下臉蛋。琰兒被掐醒了,皺著鼻子哼了一聲,沒哭。

  「幾個月了?」

  「三個多月。」

  「三個月長這麼紮實。」宋老太太鬆了手,轉頭沖衛氏說,「我那孫媳婦生了雋哥兒以後身子就沒養回來,奶水不夠。陳郡那邊尋了兩個奶娘,一個奶腥一個奶薄,孩子不肯吃,瘦得肋骨都摸得著。」

  她拍了拍身旁年輕婦人的手背,「你看看人家這孩子養的。」

  年輕婦人勉強扯了扯嘴角,眼睛在琰兒身上轉了兩圈。

  宋老太太話頭一拐,拐得理直氣壯:「侄媳婦,這奶娘借我用用?陳郡那頭實在找不著好的。雋哥兒是你表姑爺獨一根苗,耽擱不得。」

  借。

  貝蓮兒抱琰兒的手緊了一下。琰兒被箍得不舒服,擰了下身子。

  她立刻鬆開。

  衛氏擱下茶盞,笑還掛著:「表姑奶奶說笑了,琰兒這頭也離不開。」

  「離不開什麼,再尋一個就是。」老太太拐杖在地磚上點了一下,「你們將軍府的家底還缺個奶娘?我那雋哥兒再喝兩個月稀米湯,骨頭都要軟了。」

  衛氏笑容沒變。

  端茶。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

  「表姑奶奶遠道來的,先歇歇。這事不急,容我想想。」

  容我想想。

  不是不行。也不是行。

  趙嬤嬤從後頭繞過來,沖貝蓮兒使了個眼色。貝蓮兒抱著琰兒退出了花廳。

  回到西廂。

  琰兒終於睡著了,嘴角掛著一串口水泡泡。貝蓮兒把他放進搖床,坐在炕沿上。

  陳郡。快馬走官道七八天。坐車得小半個月。

  囡囡在城西。三個月大。不會翻身,不會叫人。阿婆腰不好,帶一天歇三天。她每隔三日托人送一趟羊奶和雞蛋過去,要是去了陳郡......

  貝蓮兒的指頭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攥了半天,鬆開了。

  想走不是沒想過。阮倪打她那天想過,更早些時候被幾個丫鬟擠兌也想過。

  但走是回城西。回阿婆身邊,回囡囡身邊。

  不是去陳郡給素不相識的人家奶孩子。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春禾蹲在廊下洗尿布,抬頭:「姐姐?」

  「出去一趟。」

  腳步走出抄手遊廊,拐過月亮門,往前院方向去。

  走了幾步停下來。

  去前院做什麼?找裴凜川?

  她是個奶娘。夫人要把她借出去,一句話的事。憑什麼去求人?

  腳步又動了。

  憑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除了他,她想不出第二個能攔住這件事的人。

  前院書房的門關著。

  貝蓮兒敲了兩下。沒人應。

  「周平?」

  也沒人。

  她繞到側窗。透過窗紙看進去,桌案乾淨,茶盞倒扣著,硯台墨幹了。椅子推得齊整,沒坐過的樣子。

  校場。

  空的。靶子戳在日頭底下,箭垛上幾支舊箭,沒人拔。馬廄那匹黑馬不在欄里。

  外書房。

  上了鎖。

  貝蓮兒在迴廊站了一會兒,又去了演武廳後頭的小道。

  整個前院轉了一遍。

  沒有人。周平也不在。

  她站在二門的老槐樹底下。日頭毒,出來得急沒戴帷帽,汗從額角往下淌。

  一個掃地的小廝經過,她叫住了。

  「少將軍呢?」

  小廝拿掃帚杵著地想了想:「一早就出去了,帶著周平,說軍營那頭有事。」

  「什麼時候回來?」

  「這說不準。少將軍去軍營,有時當天回,有時三五天都在那邊。」

  三五天。

  宋老太太等不了三五天。

  衛氏那個「容我想想」,到今天晚上,明天上午,總要給個說法。

  貝蓮兒拍了拍肩上落的槐花,轉身往回走。

  經過花廳時,笑聲隔著窗子漏出來。宋老太太嗓門大,院子外頭都聽得清:「……陳郡的棗泥糕你嘗嘗,這邊買不著……」

  貝蓮兒低著頭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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