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身份成謎
然後他看向阮倪。
阮倪退了一步。
她見過裴凜川冷的樣子、淡的樣子、連上次罰她禁足時那種空的樣子。
沒見過這個。
他的眼睛是沉的。像井水凍了底,面上平平整整,底下全是暗樁。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趙嬤嬤。」
聲音不大。
趙嬤嬤從廊下轉出來......她耳朵比貓靈。
裴凜川盯著阮倪。語氣和說天氣一樣。
「她名下月例全停。禁足到年底。再犯一次,送回原籍。」
阮倪的腿軟了,扶著門框沒跪下去。
裴凜川已經轉身進了書房。
門關上了。
趙嬤嬤走過來,看了地上一眼,什麼都明白了。
「阮姨娘,回去吧。」
阮倪被架走了。第二次了。
廊下安靜下來。碎瓷片沒人掃。糯米糕沾了泥,已經不能吃了。
書房裡。
裴凜川坐在椅子上,從懷裡把手套拿出來。
攤在掌心。
拇指伸進去,剛好。那塊加厚的墊子貼著指腹,軟的。
他的腕上還是空的,沒有佛珠。
手套戴了一隻,另一隻沒有。
碎在外頭了。
他的手攥了一下,擱在膝蓋上。
門外有腳步聲。輕的,碎的,走了兩步又退回去了。
裴凜川沒動。
門縫底下,一張疊好的紙條被塞進來。
他起身,撿起來。
紙條上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貝蓮兒沒正經上過學堂,字是阿婆拿樹枝在地上教的。
「手套一共做了兩隻,另一隻要是髒了,我再做。」
裴凜川拿著紙條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條折好,和手套一起,擱進了書案最裡頭的抽屜。
那個抽屜里,已經有一樣東西了。
一根斷了的佛珠繩,串著殘餘的半截珠子。
此後半個月,裴凜川來西廂的次數多了。
頭一回隔三天,第二回隔兩天,後來有時一天走兩趟。理由換著來。趙嬤嬤轉達「少將軍讓看看褥子夠不夠厚」,周平送冬衣裁料說「少將軍吩咐的,天涼加兩身」。
貝蓮兒收了,道謝,心想這位少將軍管得比奶娘還細。
再後來,連理由都省了。
那天傍晚她剛給琰兒換完乾淨衣裳,門口的光暗了一下。裴凜川站在門檻外,肩上還落著校場的浮灰。沒打招呼,進來,在靠牆那把椅子上坐了。
攤開一卷軍報,低頭看。
貝蓮兒給琰兒系衣帶,餘光掃了一眼。
那捲軍報拿倒了。
她沒吭聲。
第二隻手套是四天前給的。她拿布包遞向周平的時候,裴凜川正好從書房出來。
「不必轉交。」
布包被他拿走了。當面拆的。手套展平,他從袖子裡摸出舊的那隻......一直揣身上......兩隻並在掌心比了比,翻過來看拇指內側的加墊。
舊的那隻墊子已經磨出了毛邊。
才半個月。
貝蓮兒盯著那塊毛邊看了好幾息。
他天天戴著的?
裴凜川把兩隻手套收好,轉身就走。
走出去三步。
「合手。」
聲音不大,像隨口丟了兩個字。
貝蓮兒愣在原地。
合手。鄉下話,「正好」的意思。
他一個將軍府的少將軍,嘴裡怎麼蹦出鄉下話來?
她不知道,那兩個字是他從她塞進門縫的紙條上現學的,照貓畫虎用了一回。
這是後話。
眼下的情形是......椅子上的人假裝看軍報,視線一會兒飄一次搖床。
琰兒今天不消停。
吃了奶打了嗝,照理該睡。偏不。小臉擰起來,嘴一癟一癟,先是哼唧,再是扯著嗓子嚎。
貝蓮兒抱起來拍。左肩換右肩,前後走了半炷香,胳膊都酸了,沒用。
不是餓......剛餵過。不是拉......尿布乾的。不是冷......手腳熱乎。
就是嚎。
春禾在旁邊小聲說:「要不唱個小曲哄哄?」
貝蓮兒用眼神殺了她。少將軍坐在三步外呢,唱哪門子曲。
琰兒嚎得更凶了。
裴凜川放下軍報。
「給我。」
貝蓮兒停下來。
「孩子給我。」
他伸手。那雙手虎口有勒痕,指節沾灰,骨節硬得像攥慣了兵器的。
貝蓮兒猶豫了兩息,把琰兒遞過去。
裴凜川接孩子的姿勢不能說熟練。一隻手托後腦,一隻手兜屁股,小臂一夾......標準的校場擒拿式。琰兒被箍在他懷裡,像一隻小雞崽被老鷹叼著。
貝蓮兒的心提到嗓子眼。
琰兒最後嚎了一嗓子。
然後不哭了。
不是慢慢不哭。是一聲截斷,乾乾淨淨。
小傢伙眨巴兩下眼睛,看了看面前這張硬得像刀削的臉,打了個哈欠。臉往他胸口一埋,五根手指攥住衣領,兩息之後,睡得四仰八叉。
屋裡忽然很安靜。
春禾的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貝蓮兒低頭看看自己的兩隻手。
走了半炷香。拍了半炷香。換了四種姿勢。
他接過去。
兩息。
是親娘來著?
裴凜川低頭看懷裡的孩子。小臉貼著他胸甲的位置,口水糊了一片。他抬手想把人挪一下,琰兒攥著衣領的手指頭收得更緊了,像抓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他的手停住了。
然後......很慢地......他察覺到了一件事。
右腕內側。
從校場回來時一直隱隱跳突的那根青筋,不跳了。
那是蠱脈。
從十三歲蠱性初顯到現在整十年。這根青筋沒有一刻真正安靜過。練武時跳,殺人時跳,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跳得最凶。佛珠壓著也只是大跳變小跳,從未停過。
現在停了。
裴凜川沒有動。
他坐在西廂那把舊木椅上,抱著三個月大的孩子,感受著十年來第一次完全安靜的脈搏。
貝蓮兒走過來,彎著腰壓低聲音:「我來接......」
「不用。」
他的聲音也壓得很低。
貝蓮兒縮回手,坐在邊上。
那天他抱了小半個時辰。中間琰兒翻了個身趴到他肩上,口水順著領口往後背淌。裴凜川面不改色。貝蓮兒遞帕子,他搖頭。
第二天傍晚又來了。琰兒鬧,他接手,兩息,睡了。蠱脈安靜。
出了院門,跳回來。
第三天。第四天。
每一次都一樣。
裴凜川不是靠直覺做判斷的人。戰場上的習慣......同樣的規律出現三次以上,就不是偶然。
第五天,他沒去西廂。
他去了家祠。
裴家祠堂供著三代牌位。他在父親靈前站了很久。
父親是裴家上一代的蠱主。情蠱傳男不傳女,每代只傳一人。
他十五歲那年,父親跟他說過一段話。
當時他沒在意。
現在每個字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