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把她拽上了馬
天快亮的時候，貝蓮兒被凍醒了。
火堆滅了大半，只剩幾塊木炭還泛著紅。琰兒縮在她懷裡，小臉埋在披風褶皺間，呼吸均勻。
貝蓮兒剛想動一下腿，左膝一陣抽痛，她悶哼了一聲，沒忍住。
「醒了？」
裴凜川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
貝蓮兒扭頭看過去。他還靠在牆上，姿勢跟昨晚一模一樣，一條腿曲著，手肘擱在膝蓋上，手裡那串佛珠擱著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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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夜沒睡。
貝蓮兒沒搭話，低頭看了看琰兒，確認孩子沒凍著，才慢慢撐著床沿坐起來。
裴凜川站起來，走到火堆前，把剩下的乾柴塞進去，用火摺子引了兩下。火苗重新竄起來。
「雪停了。」他說。
貝蓮兒往窗口看了一眼。天灰濛濛的，沒再下雪，但滿地的白還沒化。
「等天再亮些就走。」
貝蓮兒點了點頭。
裴凜川從懷裡掏出一塊油紙包著的乾糧，掰了一半遞給她。
貝蓮兒接過來，猶豫了一下，低聲說了句：「多謝少將軍。」
裴凜川沒應，轉身又靠回了牆上。
兩個人各吃各的，誰都沒開口。昨晚的那些話像根刺，扎在中間，誰都不提，但都知道它在。
貝蓮兒啃著乾糧，餘光瞄了他兩次。
他沒再問。
不問張大牛，不問破廟，不問耳朵後面那顆痣。就跟那些話從沒說出口一樣。
貝蓮兒把乾糧咽下去，心裡反而比昨晚更不安。
問，她還能擋。
不問，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琰兒醒了，嘴巴一癟，要吃奶。貝蓮兒把她抱起來，背對著裴凜川解了衣襟。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琰兒吧唧嘴的聲音。
裴凜川走到門口，推門出去了。
冷風灌進來，貝蓮兒縮了縮肩膀，拿披風把琰兒裹緊了些。
外頭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好幾匹。
貝蓮兒的手一頓。
她聽見有人在喊——
「少將軍！少將軍在不在裡頭！」
是個女人的聲音，隔著雪地和樹林傳過來，有些模糊，但貝蓮兒聽出來了。
阮倪。
緊接著，另一道聲響，馬車輪子碾過雪地的嘎吱聲。
貝蓮兒迅速把衣襟系好，抱著琰兒站起來。左膝一軟，差點跪下去，她咬著牙撐住了。
門被從外面推開。
裴凜川站在門口，側身擋了大半個門框。他回頭看了貝蓮兒一眼，什麼都沒說。
「凜川——」
蘇橙薇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貝蓮兒看見裴凜川的肩膀線條繃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往外走了一步。
門口的視野露出來。
蘇橙薇站在雪地里，披著件紫貂斗篷，頭髮攏得整整齊齊，臉上的妝也是全的。身後跟著阮倪和兩個家丁，三匹馬拴在樹上。
她是追來的。
大雪天，從城裡追到山道上來的。
蘇橙薇看見裴凜川，先是鬆了口氣，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她的視線越過裴凜川的肩膀，落進了屋子裡。
貝蓮兒抱著琰兒站在床邊，跟她四目相對。
蘇橙薇的腳步停了。
空氣凝住了那麼兩三息。
「你沒事就好。」蘇橙薇收回落進屋裡的那道打量，轉向裴凜川，聲音平穩，「周平說你連夜出了城，路上遇了雪，我不放心，帶人來接你。」
滴水不漏。
一句「你沒事就好」，把所有的質問和怒氣全包裹住了。
裴凜川看著她，沒接話。
蘇橙薇的手指在斗篷底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她往屋裡瞥了一眼——這一眼極快，快到旁邊的阮倪都沒注意到。
但貝蓮兒看見了。
蘇橙薇的視線從她臉上掃過去的時候，帶著一股子入骨的寒意。不是上次醉酒時的瘋狂，是丞相府嫡女骨子裡的東西——清醒的、盤算過的、記在帳上的恨。
貝蓮兒低下頭，把琰兒往懷裡攏了攏。
「走吧。」蘇橙薇拉了一下裴凜川的袖口，語氣溫和得體，「馬車在山道下面，路滑，坐車安全些。」
裴凜川沒動。
「她腿傷了，走不了山道。」
蘇橙薇的手指僵在他袖口上。
「一個奶娘受了傷，讓阮倪留下照應就是了。」她笑了一下，「凜川，你操心得也太細了。」
話說得漂亮，笑也得體。
但裴凜川已經轉過身走進了屋。
他走到貝蓮兒面前，伸出手。
「把琰兒給我。」
貝蓮兒抬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孩子遞了過去。
裴凜川單手托著琰兒，另一隻手往下一沉——
貝蓮兒一驚，往後退了半步，但他已經扣住了她的手腕。
「走。」
他拽著她往外走，貝蓮兒一瘸一拐跟在後面，速度跟不上，被他帶得踉蹌了一下。
蘇橙薇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她的笑已經沒了。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裡，讓出了門口的路。
貝蓮兒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蘇橙薇的視線釘在她背上。
那種感覺貝蓮兒很熟悉。跟小時候被人追著打的時候一樣——背後有刀，你跑不掉，但你假裝不知道。
出了木屋，冷風夾著濕氣撲面而來。
雪已經化了一半，天上陰沉沉的，像是要變雨。
三匹馬拴在樹邊。裴凜川的那匹黑馬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找回來了，立在最前頭，打著響鼻。
裴凜川把琰兒遞給貝蓮兒，鬆開她的手腕，走過去翻身上了馬。
蘇橙薇跟上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跟你一匹。」
裴凜川握著韁繩，沒應她。
他轉頭看向貝蓮兒。
貝蓮兒站在雪泥地里，左腿幾乎不敢著地，抱著琰兒，頭髮散了一半，臉色發白。
她往後退了一步。
「少將軍先走。我慢慢走回去就行。」
天上開始落雨點了。稀稀拉拉的，打在雪面上，砸出一個一個小坑。
裴凜川沒說話。
他把馬調了方向，走到貝蓮兒面前，彎腰伸出一隻手。
「上來。」
貝蓮兒搖頭：「不用——」
「膝蓋沒長好，走十里地，你想瘸一輩子？」
貝蓮兒咬住了嘴唇。
雨越下越大。琰兒被雨淋到，小臉皺起來，要哭不哭地哼了一聲。
裴凜川的手還伸著。
貝蓮兒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後不遠處站著的蘇橙薇。
蘇橙薇撐著阮倪的傘，臉上的表情被傘沿擋住了一半，只露出下巴的弧線，繃得很緊。
「少將軍，我騎不了馬。」貝蓮兒往後退了一步，「抱著孩子，不穩當。」
裴凜川翻身下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