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肩膀受傷
貝蓮兒趴在草地上喘了能有小半刻鐘,才勉強翻過身來。
囡囡哭得嗓子都劈了,發出那種乾嚎的聲音,聽得人心尖子抽疼。
「不哭……娘在……」
她張嘴說話,牙齒磕在一起直打架,全身濕透了貼在身上,左肩膀整個歪了一個角度,胳膊垂在旁邊,碰一下就疼得眼前發花。
脫臼了。
對岸那兩個人的罵聲隱約還能聽到,好像在朝橋那個方向跑。
沒時間了。
貝蓮兒撐著右手爬起來,四下掃了一圈,河邊有塊半人高的青石頭,稜角分明。
她走過去,牙關咬緊,把左肩對準石頭。
深吸一口氣。
撞......
「咔。」
一聲悶響,骨頭歸位。
貝蓮兒眼前炸開一片白,兩條腿直接軟了,跪在地上乾嘔。胃裡什麼都沒有,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疼。
疼得她頭皮發麻,渾身抽搐了好幾下。
囡囡被她這一下嚇得更厲害了,嗷嗷地嚎,小臉漲得跟豬肝似的。
「別……別哭了……」貝蓮兒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淚,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娘沒事,娘沒事……」
她歇了能有一盞茶的工夫,體力勉強回了一點。
不能走大路。
蘇橙薇的人追丟了她不會善罷甘休,大路上容易被截住。
貝蓮兒抱緊囡囡,專挑田埂和樹林子走。鞋早就灌滿了泥,走一步滑一步,左肩歸了位但還是腫著,抬胳膊都費勁。
太陽升起來了。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腿越來越沉,肚子餓得絞在一起。包袱在跳船的時候掉進河裡了,干餅子、碎銀子、那根舊腰帶做的背帶,全沒了。
不對,銀子還有。
她停下來,用右手在貼身的肚兜里摸了摸......兩小塊碎銀子,是她前兩天偷偷縫進去的。還有那根斷了半截的簪子,戳在腰帶里,硌得她皮肉生疼。
就這點家當了。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陽偏到了頭頂。
遠處出現了幾間土屋,炊煙正裊裊地冒著。
村口立了塊歪歪扭扭的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字......杏花坳。
貝蓮兒腿一松,差點坐地上。
村口河邊蹲著個老婦人,正拿棒槌捶衣裳,聽到動靜回了頭,手裡的棒槌愣是沒放下。
「你……你打哪來的?」
老婦人盯著她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也難怪,一個渾身濕漉漉、頭髮散亂、臉色煞白的年輕女人,懷裡還裹著個哭啞了嗓子的奶娃娃,擱誰看了都得嚇一跳。
貝蓮兒咽了口唾沫,聲音嘶啞:「大娘……我是逃荒來的,男人死在路上了,就剩我們娘倆……」
老婦人的棒槌慢慢放下來了。
「逃荒?從哪逃來的?」
「北邊。」貝蓮兒沒編具體地名,怕露餡,「走了好些天了。」
老婦人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囡囡已經哭累了,小臉通紅,嘴一張一合的,沒聲兒了。
「唉……」老婦人嘆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跟我來吧。」
她領著貝蓮兒繞過幾間土屋,到了村尾一間矮趴趴的柴房跟前。
房子不大,堆了半屋子劈好的柴火,牆角有個破了邊的水缸,門板歪著掛在鉸鏈上,關不嚴實。
「這是老趙家以前放柴的,人搬走兩年了,你先湊合住著。」老婦人幫她把門推開,揚起一陣灰,「回頭我去跟村長說一聲。」
「謝謝大娘。」
貝蓮兒進了柴房,先找了個乾淨點的角落,把囡囡放下來。小丫頭蹬了兩下腿,嘴又開始拱。
她解開衣襟餵奶。
自己一天沒吃東西,奶水稀得不像話,囡囡吸了兩口就哼唧起來,不滿意。
「乖,先吃著,娘想辦法。」
餵完奶,貝蓮兒把柴房拾掇了一遍。牆上有個拳頭大的窟窿,風嗖嗖地往裡灌。她搬了一捆乾草堵上,又從外面摳了一把濕泥糊在上頭,勉強擋住了。
河邊撿了幾塊石頭回來,在角落壘了個灶台的樣子。
沒鍋,沒柴刀,沒碗。
她蹲在灶台前發了會兒呆。
然後從肚兜里摸出碎銀子,掰下指甲蓋那麼大一塊,攥在手心裡,出了門。
老婦人姓孫,就住在隔壁第三間。貝蓮兒敲了門,把那小塊碎銀子遞過去。
「大娘,能換點吃的嗎?米粥就行,有雞蛋的話再來兩個。」
孫大娘接過銀子掂了掂,沒多問,進灶房忙活了一陣,端了半碗稠粥出來,旁邊擱著兩個煮雞蛋。
「粥趁熱喝,雞蛋你留著慢慢吃。」
「謝大娘。」
貝蓮兒端著粥回了柴房,蹲在地上三口兩口灌完了。
燙得舌頭疼,但胃裡終於有了點東西,整個人不那麼發飄了。
雞蛋她沒動,用那塊破布裹好,塞在乾草堆里,留著明天吃。
囡囡又餓了,貝蓮兒把她抱過來餵第二頓。這回喝了粥,奶水比剛才多了些,小丫頭吃得咕嘟咕嘟響,吃飽了打了個嗝,眼睛一閉就睡了。
貝蓮兒把她放在乾草鋪的窩裡,給她掖好那件濕了又晾乾的小夾襖,自己靠著牆坐下來。
天黑了。
柴房沒燈,門板關不嚴,一條縫露著外頭的月光,細細一道,落在地上。
風灌進來嗖嗖的。
貝蓮兒把囡囡裹緊了抱在懷裡,背抵著牆,兩條腿蜷起來。
她沒敢閉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蘇橙薇安排的那兩個人。
路引是蘇橙薇給的。
車是蘇橙薇安排的。
那個劉把頭、那個翠兒......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套。
「城外十里有個枯井。」
那個矮個子的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枯井。
她差點把自己和囡囡送進那個枯井裡。
貝蓮兒的手指把囡囡的襁褓攥出了褶子。
她不恨蘇橙薇。
恨自己。
蠢。真蠢。
人家說什麼她就信了。什麼彈劾摺子,什麼三品武官的前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拿來唬她的。
她根本沒法分辨。
因為她什麼都不知道。
裴凜川把所有事都瞞著她,蘇橙薇把話說得句句在理,她兩頭都看不清,就稀里糊塗地上了那輛騾車。
「貝蓮兒,你長沒長腦子?」她小聲罵自己。
囡囡在懷裡翻了個身,小嘴又開始吧唧。
貝蓮兒低頭看她,忽然鼻子一酸。
她拿後腦勺磕了一下牆,硬把那股勁壓回去了。
不能哭。哭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