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你回來了


  貝蓮兒跪下了。

  「滾。」王寡婦轉過身去繼續餵雞,背對著她,「別在我這兒磕頭,嫌膈應。」

  貝蓮兒起來,抹了把臉。

  「錢.....」王寡婦從灶台底下摸出個布包,丟過來,「路上總得吃飯。回頭做工還我。」

  貝蓮兒攥著那個布包,手指頭掐進了布里。

  「我會回來還的。」

  「嗯,快滾。」

  貝蓮兒收拾了東西,把囡囡裹好,騎著驢出了村。

  十月的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她一路往北走,到鎮上寄了驢,搭了輛拉貨的牛車,一路顛簸地往京城方向趕。

  

  路上她在茶攤歇腳,刻意問了一嘴。

  「大哥,裴將軍府的事……是真的嗎?」

  茶攤老闆嘆了口氣:「千真萬確。我家婆娘家就在京城,前天捎了信回來。裴家白幡都掛上了。」

  貝蓮兒端著茶碗的手沒抖。

  她努力讓自己不抖。

  「人呢?人……找著了嗎?」

  「沒有。懸崖底下翻了三天,只翻著一把刀和半截袖子。屍首沒找著,裴家設了衣冠冢。」

  貝蓮兒把茶碗擱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沒找到屍首。

  衣冠冢。

  她抱著囡囡上了下一程的牛車,心跳從沒慢下來過。

  三天後。

  京城南門。

  貝蓮兒下了車,站在城門口。

  兩個多月沒回來,城門還是那個城門。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沒有人查她。

  沒有畫像了。

  城門口乾淨淨的,連張告示都沒有。

  她鬆了口氣,又覺得心裡堵得慌。

  抱著囡囡進了城。

  街上的鋪子照常開著,賣包子的吆喝賣包子的,賣布的吆喝賣布的。沒有白幡,沒有靈棚。

  貝蓮兒走了兩條街,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不對。

  如果裴凜川真的死了.....堂堂少將軍戰死沙場,這是多大的事?

  怎麼街上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心裡一咯噔,腳步慢了下來。

  囡囡在懷裡扭了一下,發出一聲「咿呀」。

  貝蓮兒下意識地拍了拍她,眼睛卻在四處打量。

  街上的人正常,鋪子正常,什麼都正常。

  正常得不對勁。

  她停下來,拐進了一條巷子裡,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腦子飛快地轉。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消息是假的呢?

  她脊背一涼。

  就在這時候,巷子口暗了一下。

  兩個穿黑衣的人出現在巷口。

  不是路人。

  貝蓮兒往後退了一步。

  巷子不長,三十步見底,後面是一堵死牆。

  貝蓮兒抱緊了囡囡,退到了牆根下。

  那兩個黑衣人沒動。一個站在左邊,一個站在右邊,把巷口堵了個嚴實。他們手上沒拿傢伙,就站著。

  貝蓮兒認出了其中一個。

  左邊那個,下巴上有條疤。

  周平手底下的兵。

  她以前在將軍府見過。那人替周平送過兩回東西到廂。

  貝蓮兒的手腳冰涼。

  完了。

  正這麼想著,巷口又進來一個人。

  步子不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的。

  黑色的窄袖袍子。

  沒穿鎧甲。

  腰上別著橫刀。

  貝蓮兒的呼吸停了。

  裴凜川走進巷子。

  他活著。

  好端的,一根頭髮都沒少。

  貝蓮兒的膝蓋軟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她說不清。

  他瘦了。

  比走的時候瘦了一大圈。顴骨凸出來,下巴上颳得乾淨,但那條下頜線削得太鋒利了。

  他停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

  兩個人對著看。

  貝蓮兒的腦子裡空白了兩秒,然後.....

  「你沒死。」

  裴凜川沒說話。

  他的手垂在身側,空著,什麼都沒拿。眼睛盯著她。

  「你沒死。」貝蓮兒又說了一遍。聲音啞了。

  裴凜川往前走了一步。

  貝蓮兒退了一步。後背撞在牆上,退不動了。

  他又走了一步。

  三步。

  兩步。

  一步。

  他站在她面前,低著頭看她。

  很近。

  貝蓮兒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松木和馬汗的味道。

  活人的味道。

  「你……」

  「嗯。」裴凜川開了口。聲音沉得厲害。「沒死。」

  貝蓮兒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使勁憋著,咬住了後槽牙。

  「你騙我。」

  裴凜川沒否認。

  「你放假消息騙我回來。」

  沒否認。

  貝蓮兒的鼻子酸得發疼:「裴凜川,你.....」

  「你跑了兩個月。」他打斷她。

  貝蓮兒閉了嘴。

  「兩個月。」裴凜川重複了一遍。「六十三天。」

  他的手抬起來了。

  很慢。

  貝蓮兒的身體繃緊了。

  他的手落在了囡囡頭上。

  輕得不像話。

  囡囡被他碰了一下,仰起小臉,眨巴眨巴眼睛看著這個陌生人,嘴巴一咧,「啊」了一聲。

  裴凜川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微發顫。

  貝蓮兒看見了。

  他在抖。

  「回去。」裴凜川把手收回來,聲音壓得很低。

  「我不.....」

  「貝蓮兒。」

  他喊了她的全名。

  她後面的話噎在了嗓子裡。

  裴凜川往後退了半步。給了她一點空間。然後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貝蓮兒差點沒聽清。

  「我找了你六十三天。」

  貝蓮兒的眼淚砸下來了。

  她沒哭出聲。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囡囡的襁褓上。

  囡囡抬頭看她,小臉上全是困惑,伸出手去夠她下巴上的淚珠。

  裴凜川伸出手來。

  「走。」

  不是商量。不是請求。

  就一個字。

  貝蓮兒看著他的手。

  掌心裡有繭子。指節骨突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著。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了沒抱孩子的那隻手。

  指尖碰到他的掌心。

  裴凜川的五指合攏了。攥得很緊。

  勒得她指骨發疼。

  他轉身走了。拽著她走。步子很大,貝蓮兒得小跑著才跟得上。

  「慢……慢點……」

  他沒慢。

  巷口停著一輛馬車。周平站在旁邊,看到他們出來,眼睛瞪得老大。

  「少將軍,這.....」

  裴凜川把貝蓮兒塞進了馬車裡。

  「回府。」

  車簾放下來。

  馬車動了。

  貝蓮兒坐在車裡,抱著囡囡,手還在抖。

  帘子外面傳來馬蹄的聲音,和裴凜川跟周平說話的聲音,隔著一層布,聽不太清楚。

  囡囡在她懷裡打了個哈欠,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概念。

  貝蓮兒低頭看著女兒。

  又看了看自己被攥紅的手指頭。

  她靠著車壁,用力吸了一口氣。

  五指攤開來,掌心裡還留著他的溫度。

  馬車走了大概一刻鐘,停了。

  帘子被人從外面掀開。

  裴凜川站在車外。

  「下來。」

  貝蓮兒抱著孩子下了車。

  將軍府。

  西廂門口。

  她抬頭看了看那扇門。兩個多月前她從這扇門出去的。

  門推開了。

  裡面的陳設沒變。桌子椅子床,一樣都沒動。

  唯一不同的是.....

  搖籃旁邊的桌子上,放著一串新的佛珠。

  舊的那串斷了,她想起來了。翠兒給她比划過,說少將軍當著她的面把佛珠捏斷了。

  貝蓮兒站在屋中間,抱著孩子,不知道該邁哪只腳。

  身後,裴凜川進來了。

  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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