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等消息吧


  皇上看了她好一會兒,目光里的玩味漸漸收了,換了一種更深的、讓人看不透的神色。他把本子合上擱在几案一側,端起了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你退下吧。本子朕留了,你回去等消息。」

  貝蓮兒又行了禮,轉身跟著內侍從偏殿退了出來。她走出角門回到宮門外那片石板廣場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中天。裴凜川還站在老槐樹底下,玄色常服在日頭底下被曬得微微發燙,看見她出來,他幾步迎上來,目光先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確認她全須全尾的沒有少什麼,肩背那根繃著的線才松下去。

  「如何?」他問。

  貝蓮兒抬頭看他,嘴角彎了彎:「本子留下了。皇上讓我回去等消息。」

  裴凜川看了她兩息,伸手把她垂在頰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去,動作熟稔自然,像做過許多回了:「走,回家吃飯。」

  兩人並肩從石板廣場上往回走,日光照著他們的背影在青石地面上拖出兩道長而穩的影。竹篾巷的院子裡,囡囡正被周嫂子抱著滿院子轉悠,阿桑蹲在灶房門檻上擇一把韭菜,院牆根的晚香玉在日頭底下閉著花瓣養精蓄銳,一切都跟往日沒有兩樣。貝蓮兒推開院門走進去的時候,阿桑抬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但看見她臉上那一點放鬆下來的神色,便什麼都沒問,只把擇好的韭菜往盆里攏了攏,站起來說了一句:「周嫂子說今兒中午包韭菜盒子,你回來得剛好。」

  貝蓮兒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接了一把她手裡的韭菜幫她擇:「阿桑,那本東西遞上去了。」

  阿桑擇韭菜的手指停了片刻,低頭看著自己指節上那道舊疤,半晌輕輕「嗯」了一聲。她再抬頭的時候眼眶有一點紅,但沒有掉淚,只是嘴角牽了牽,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鬆快的笑容:「遞上去了就好。阿蓮,我信你。」

  那天中午的韭菜盒子烙得金黃酥脆,咬一口滿嘴的鮮香。囡囡被貝蓮兒抱在懷裡拿筷子尖蘸了點兒餡兒餵她嘗,小丫頭吧唧著嘴嚼了兩下就張著嘴還要,急得拍桌子。裴凜川坐在桌對面吃了四個韭菜盒子又喝了兩碗小米粥,吃完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周嫂子收了碗筷,阿秀蹲在屋檐底下拿草莖逗螞蟻。午後的日光懶洋洋地鋪滿了整個院子,把那叢養在灶房水盆里的艾草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長而淡,像一撇寫完了的收筆。

  那本牛皮本子遞上去之後的頭三日,竹篾巷裡安安靜靜的,沒有風聲,沒有人來,連街面上賣豆腐的貨郎都比平日安靜了幾分。貝蓮兒沒有出門,每日在院子裡抱著囡囡曬太陽、幫周嫂子擇菜、跟阿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面上看不出什麼異樣,只是每晚入睡之前會把那支銀簪從發間拔下來攥在手心裡攥一會兒,簪尾那兩個字磨著她掌心的紋路,像一粒定心丸被體溫慢慢焐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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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日午後,陸錚滿頭大汗地推開了院門。他進門的時候臉色泛著壓不住的紅光,嘴唇抿了又抿才蹦出一句話來:「嫂夫人,朝堂上炸了!皇上今日早朝把表成偉和長公主府的大管事一塊兒召到了御前,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那本東西裡頭的要緊條陳念了!表成偉當場跪了,長公主府的大管事被禁軍拿下了,押進天牢候審。皇上當場下旨,說表成偉『結黨營私、構陷忠良』,革去相位,交刑部議罪;長公主府『失察縱容』,責令長公主閉門思過一年,府中上下不得隨意外出。」

  貝蓮兒坐在石凳上,把懷裡正啃自己拳頭啃得起勁的囡囡換了個姿勢抱著。她聽完陸錚的話,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波動,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心裡早就等著這一天的到來。倒是蹲在灶房門檻上擇豆角的阿桑,手裡的豆角「啪」地掉了一根在地上,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彎腰撿起來,撿起來的時候手指尖微微抖著。

  「表成偉跪了?」阿桑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一點不敢相信的啞,「那個寫了那麼多封密信、要把阿蓮和孩子當棋子使的表成偉,真的跪了?」

  陸錚沖她重重點了一下頭,又轉向貝蓮兒:「嫂夫人,皇上還當著滿朝文武說了一句話——他說『邊地來的女子也是朕的子民,朕的疆土之上不分貴賤異同,誰再拿出身做文章,表成偉就是下場。』這話是當著裴帥的面說的,滿朝文武都聽見了。從今往後,再沒有人敢拿你的來歷做文章了。」

  貝蓮兒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囡囡。小丫頭不知道大人們在說什麼,正專心致志地啃著自己的大拇指,啃得吧唧吧唧響,口水順著下巴淌到衣領上,洇濕了一小片藕粉色的棉布。她拿帕子替女兒擦了擦口水,把那隻小胖手從她嘴裡輕輕抽出來,囡囡不滿地哼唧了兩聲,又把另一隻手塞進了嘴裡。

  那天傍晚裴凜川來得比平日早,日頭還掛在天邊沒有落盡他就推了院門進來。他穿的是朝服還沒來得及換,玄色蟒袍在暮色里泛著暗沉沉的光澤,但臉上的神色跟往日大不一樣了——眉眼間那股沉沉的、被什麼壓著的凝重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沒見過的鬆弛,像一塊被水泡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被人從河底撈了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晾著。

  他進門之後沒有說話,走到石桌旁邊坐下,伸手把囡囡從貝蓮兒懷裡接了過去。小丫頭今兒乖巧得很,沒有揪他的領口也沒有扇他巴掌,只是趴在他肩頭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閉上眼睛,幾息之間就睡著了。裴凜川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肩頭托著那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手掌穩穩地托著她的後背,後頸那根筋鬆了又松,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柔軟的弧度。

  貝蓮兒坐在他對面沒有出聲,只是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托著女兒的模樣,心裡那些被各種紛亂事端繃了許久的東西終於一件一件地落了地。她伸手把石桌上那盞涼茶往他面前推了推,裴凜川低頭喝了一口,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彎了彎:「那本東西遞上去第四天,塵埃落定了。」

  貝蓮兒「嗯」了一聲:「往後那些密報往來、暗地裡的勾當,還能再翻起來麼?」

  裴凜川搖頭:「表成偉的黨羽昨日就被刑部的人盯上了,但凡跟他有過密信往來的,都跑不掉。長公主府那邊閉門思過一年,一年之後就算復出,元氣也傷了大半,翻不起浪了。至於那個派去邊地查你底細的人——」他頓了頓,「今日下朝之後兵部的人來報,說那幾個人在進京之前被扣在了城外的驛站里,手裡的調查結果一併繳了。皇上讓人直接把那份東西燒了,連打開都沒打開。」

  貝蓮兒聽了這句話,心裡最後一塊懸著的石頭也落了地。她抬眼看了看院子裡的暮色,晚香玉的香氣被夜風吹過來,清淡的、軟軟的,混著灶房裡周嫂子做晚飯的煙火味。她伸手摸了摸發間那支銀簪,簪尾那兩個字在指腹下依然帶著細微的毛刺,但不知怎麼的,那些毛刺如今摸上去不那麼糙了,像被什麼溫軟的東西磨過了一圈,變得圓潤了些。

  周嫂子把晚飯端上桌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今兒的飯菜比平日豐盛——一鍋紅燒肉燉得酥爛油亮,一盤清炒藕片脆生生的,一大碗蛋花湯上撒了碧綠的蔥花,外加一碟周嫂子新醃的糖蒜。裴凜川把還在睡著的囡囡小心地放進了推車裡蓋好薄被,回到桌邊坐下,端起了周嫂子給他盛的滿滿一碗白米飯。

  阿桑坐在桌子一角,筷子裡夾著一塊紅燒肉舉了半天也沒往嘴裡送。她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飯粒,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這次她沒有忍,讓眼淚掉進了碗裡,滴在米飯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貝蓮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說話。阿桑吸了吸鼻子,把那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咽下去,又扒了一大口飯,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好吃。」

  周嫂子在旁邊笑了一聲,又給她碗裡夾了兩塊肉。阿秀蹲在門檻上捧著自己的碗呼嚕呼嚕喝粥,喝完了拿袖子一抹嘴,抬頭看了看滿天星斗,忽然冒出一句:「嫂子,今兒晚上的星星比昨兒亮。」貝蓮兒也抬頭看了看,確實,竹梢頂上那片天空乾乾淨淨的,幾顆大星亮得像被水洗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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