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天下太平


  貝蓮兒把手裡那件小棉襖的最後一針收好,咬斷線尾,抖開衣裳看了看——藕色綢面上幾朵淺粉梅花繡得疏落有致,針腳勻稱,邊角服帖。她把棉襖疊好放在膝上,抬眼看了一眼院子裡這副日光融融的景象——裴凜川抱著囡囡曬著太陽閉了眼假寐,阿桑擇完菜端著盆子起身去洗菜,周嫂子在灶房門口跟阿秀商量著晚上包什麼餡兒的餛飩,幾隻麻雀落在院牆的月季花枝上跳來跳去,把幾片花瓣震落了,悠悠地飄進青磚地的縫隙里。

  她伸手摸了摸發間那支銀簪,簪尾的「蓮生」二字在指腹下清晰而溫潤。她把這支簪子從收到的那一天起就日日戴著,如今那些刻字的毛刺已經被她的皮膚磨得圓融了,像一塊石頭在溪水裡躺得久了,稜角被水流帶走,只剩下溫厚的觸感。

  遠處巷口傳來貨郎搖撥浪鼓的聲響,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在午後的空氣里拖出長長的尾音。囡囡在睡夢裡吧唧了一下嘴,小腿蹬了蹬,裴凜川迷迷糊糊地伸手替她把蹬開的襁褓角掖了回去。阿桑從灶房裡端出一碗切好的西瓜來,紅瓤綠皮,在日頭底下沁著涼絲絲的水光,擱在石桌上招呼大家來吃。

  貝蓮兒拿了一塊西瓜咬了一口,冰涼的甜在舌尖上化開,她把剩下的半塊遞到裴凜川嘴邊,裴凜川閉著眼張嘴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了句「甜」。囡囡被這塊西瓜的香氣勾得醒了,揉著眼睛從裴凜川腿上掙坐起來,看見她娘手裡紅艷艷的瓜瓤,伸著小胖手就撲過去搶,一頭撞進貝蓮兒懷裡,把她手裡的西瓜撞得差點脫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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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蓮兒被撞得往後仰了仰,裴凜川伸手一把扶住了她後腰,掌心穩穩地托著她,嘴角帶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囡囡夠不著西瓜急得直哼哼,貝蓮兒拿勺子颳了一小勺西瓜汁餵到她嘴裡,小丫頭咂巴了兩下就安靜了,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仰著腦袋等著下一勺。

  院子裡的笑聲沒有多大,被竹林和院牆攏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散出去的時候已經變成了細碎而暖融的嗡嗡聲。牆角那叢艾草被午後的日頭曬得微微垂了葉,但根部的泥土還是潮潤的,阿桑每天早起都會澆一瓢水在根上,說這東西養著,夏天能給囡囡驅蚊。晚香玉的花苞鼓鼓的,等著傍晚到來的時候再綻開。灶房裡剩的半鍋綠豆湯還溫著,周嫂子用紗罩籠住了,留著下午渴了再喝。

  貝蓮兒抱著囡囡靠在椅背上,日頭從竹林頂上斜斜地照下來,把她懷裡的小丫頭和她自己都籠在一層暖融融的金光里。她看著裴凜川又閉了眼假寐,看著阿桑蹲在井台邊洗西瓜皮上的泥,看著周嫂子和阿秀在灶房門口說說笑笑地包餛飩,看著那幾隻麻雀又從牆頭飛回來落在了竹竿上。這些在旁人眼裡微不足道的瑣碎日常,在她心裡卻沉甸甸地鋪了滿膛——每一粒米、每一片菜葉、每一聲笑、每一陣風,都是她用很多年的漂泊和顛沛換來的,都是安兒將來會長大起來的底子。

  她把下巴輕輕擱在囡囡毛茸茸的頭頂上,閉上了眼。日頭暖著,風軟著,院子裡頭那些聲響像一首沒有詞也不著調的歌,悠悠地唱著,從午後唱到傍晚,從傍晚唱進月色里。月升起來了,竹林被月光染成一片銀灰色的影子,晚香玉開了,香氣一陣一陣地漫過來。灶房裡的燭火映在窗紙上,把幾個忙碌的身影投成暖融融的剪影。

  裴凜川夜裡走的時候,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貝蓮兒抱著睡著了的囡囡站在門檻裡面,燭火從她背後的屋子裡透出來,把她整個人勾成一道暖黃色的輪廓,銀簪簪頭的蘭花在光里一閃,像一小片凝結住的月光。

  她沒有說「路上小心」,裴凜川也沒有說「我走了」。兩個人就那樣隔著院門檻對視了幾息,然後裴凜川彎了彎嘴角,轉身走進了夜色里。馬蹄聲踏著青石板嘚嘚地遠去了,這回的蹄音不再是摻著憂慮和防備的碎響,而是穩穩的、一步是一步的節奏,像一曲唱完了前奏之後終於轉進了主調的歌。

  貝蓮兒把院門關上,插好門栓。她轉身走回灶房,周嫂子已經把鍋碗收拾乾淨了,阿秀在裡屋哼著跑調的催眠曲哄阿桑睡覺——阿桑自從住進來之後夜裡睡得淺,阿秀就每天睡前給她哼歌,哼的是邊地寨子裡哄孩子的調子,跟阿桑白天擇菜時哼的那首一模一樣。兩個人在裡屋一唱一和的,隔著一道布帘子傳出來,像兩股細水匯到了一處。

  貝蓮兒把囡囡放回炕上蓋好被子,在炕沿坐了好一會兒。月光從窗紙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枕邊投下一線銀白的光,正好落在囡囡攤開的小巴掌上。她低頭看著那只在月光里半透明的小手掌,看著那五根短短的手指頭鬆鬆地彎著,像一朵還沒完全打開的花苞。

  她把那支銀簪從發間拔下來,對著月光又看了一眼簪尾那兩個字。「蓮生」,裴凜川親手刻的,筆畫不工整,深淺不一,有幾筆還有毛刺。她把簪子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按了按,冰涼的銀器很快被體溫捂熱了,然後她把簪子重新插回髮髻里,吹熄了油燈,在黑暗中躺下來,把囡囡往自己懷裡攏了攏。

  月色從窗外湧進來,把這一方小小的屋子填滿了。竹篾巷深處傳來一兩聲狗吠,隔了幾條街又歸入寂靜,像整座京城都合上了眼,把這一日的紛爭和塵埃都留給了昨夜。貝蓮兒閉著眼,聽著懷裡安兒綿長的呼吸聲,聽著裡屋阿桑和阿秀細碎的呢喃,聽著灶房樑上那隻老貓翻身的動靜,嘴角在黑暗裡彎了彎。

  她心裡很清楚——往後的日子還會有風有雨,囡囡會長大,阿桑會有自己的路要走,裴凜川在兵部在朝堂上也不會天天太平。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明天的風雨明天再扛。今夜這方竹篾巷的小院子裡,月光明亮,晚香玉正開,灶台上煨著明早的粥,被窩裡有女兒暖融融的小身子貼著,她合著眼,踏踏實實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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