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血滯枯容


  次日,林小牧攜周郎中,前往西安府郭府。

  府邸氣象森嚴,與錢府的奢華、秦王府的威赫不同,自有一種肅穆凝重的官威。

  郭佑安年約四旬,對林小牧這個年輕的「神醫」並未表現出輕視,但也沒什麼熱絡,只是禮節周到地引他們入內室。

  內室藥氣濃郁,郭夫人躺在錦榻上,蓋著厚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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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到她第一眼,林小牧心中便是一沉。

  這位夫人看起來年紀絕不到三十,但面容枯槁,膚色是一種毫無生氣的慘白萎黃,雙頰凹陷,眼窩深陷,嘴唇黯淡無光,頭髮也稀疏乾枯。

  最令人心驚的是她的眼神,空洞無物,只是靜靜地望著帳頂,連有人進來也毫無反應。

  「內子如此,已有一年又三個月。」郭佑安聲音低沉,「起初只是精神倦怠,月事不調,後來越發嚴重,不思飲食,夜不能寐,渾身無力,如今連起身都難了。」

  「請了多少大夫,人參、阿膠、當歸不知吃了多少,初時似有點精神,很快便又復沉疴,反添了胸悶腹脹,唉……」

  這位以剛直冷峻著稱的按察副使,此刻只是一個為妻子病情憂心如焚的丈夫。

  林小牧上前,輕聲道:「郭夫人,在下林小牧,受周先生之託,前來為您診視。請放鬆,讓在下為您把把脈。」

  郭夫人眼珠微微轉動,看了林小牧一眼,沒什麼神采,只虛弱地略一點頭,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腕。

  三指搭上,脈象沉澀至極,幾乎感覺不到流動的生機。

  再看其指甲,毫無血色,邊緣發暗;嘴唇顏色暗紫;舌苔薄白,但舌質紫暗,上面有明顯的瘀斑。

  腹部雖蓋著被子,但林小牧輕輕按壓,郭夫人眉頭微皺,顯然有脹滿不適。

  「夫人平日可覺小腹冷痛?月事……是否色黑有塊,甚或已長久未至?」林小牧問一旁侍立的老嬤嬤。

  老嬤嬤看了一眼郭佑安,見他點頭,才低聲道:「夫人自小體寒,嫁入府中後,因……因一些家事,心思鬱結。」

  「月事起初是量少色黑,拖延遲至,後來便……便徹底不來了,至今已快一年。小腹常覺冷痛墜脹,尤其冬日或情志不舒時更甚。」

  林小牧心中漸明。

  此症絕非尋常「血虛」,那些滋補養血之藥,對於氣血運行本身就已凝滯不暢的身體來說,無異於河道淤塞卻拼命注水,只會加重壅塞,導致胸悶腹脹。

  關鍵在於「瘀」而非「虛」,是氣血凝滯不行,新血無以化生,全身失於濡養,故而枯槁如老嫗。

  類似嚴重的盆腔瘀血綜合徵合併卵巢功能早衰,核心在於情志抑鬱、肝氣不舒,加之體質虛寒,導致寒凝血瘀,沖任失調。

  「郭大人,」林小牧收回手,沉吟道,「依在下淺見,夫人此症,非是尋常血虛,乃是『血滯枯容』。」

  「血滯枯容?」郭佑安與周慎同時出聲,這個病名他們聞所未聞。

  「正是。」林小牧解釋道,「夫人或因情志、或因體寒,導致氣血運行凝滯,瘀血內停,阻塞經脈。新血不能生,舊血不能去,周身失養,故面色萎黃、形銷骨立、月事斷絕。」

  「先前所服補血之藥,如同向淤塞的河道注水,水不能流,反成泛濫,故胸悶腹脹。」

  「當務之急,非在『補』,而在『通』。需活血化瘀,溫經通絡,破開瘀結,氣血方能自行,新血方能化生。」

  這番理論迥異尋常,但結合郭夫人脈症,又覺絲絲入扣。

  郭佑安看向周慎,周慎捋須沉思片刻,緩緩點頭:「林小友所言『瘀血致枯』、『通補之法』,於理可通。只是化瘀之藥,多屬攻伐,夫人身體已極虛弱,恐受不住。」

  「所以需攻補兼施,溫通並用。」林小牧提筆開方,「可用桃紅四物湯養血活血為基礎,合少腹逐瘀湯溫經散寒、化瘀止痛。」

  「尤其需加入水蛭、土鱉蟲等蟲類藥,取其善入血絡、搜剔頑瘀之性。再佐以少量黃芪、紅參益氣扶正,推動藥力。此方重在破瘀通絡,激發自身生機。」

  他將方子遞給周慎:「周先生看是否妥當?」

  周慎仔細看過,眼中露出讚嘆:「君臣佐使,頗具法度,尤其蟲類藥運用大膽而精準。老夫無異議。」

  郭佑安見周慎也認可,心中燃起希望:「那便依林先生之方!需要何等藥引,或是其他吩咐,但說無妨!」

  「藥引不必,只是煎服需得用心。此外……」林小牧看向榻上面容枯槁的郭夫人,溫聲道,「夫人此病,與心境關係極大。」

  「瘀血凝結,非一日之寒,肝氣鬱結,亦是根源。湯藥可通其瘀,卻需夫人自身放寬心懷,莫要再思慮過度,鬱結於心。」

  「世間萬難,總有解法,身體康健,方是根本。相信郭大人亦不願見夫人如此自苦。」

  他這話既是說給郭夫人聽,也是說給郭佑安聽。

  郭佑安身軀微震,看向妻子,眼中閃過愧疚,重重點頭:「林先生良言,郭某記下了。夫人,你且寬心,好生服藥,萬事有我。」

  郭夫人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林小牧又對郭佑安道:「此症需連續服藥,且每隔五日,需在下為夫人行一次針,輔助疏通經絡。初次行針,可否請諸位暫避?」

  郭佑安自無不允,與周慎等人退出內室。

  林小牧取出銀針,深吸一口氣。

  此症瘀結深重,非尋常針藥可速效,需玉琮助力。

  他先以赤光灌注針尖,針刺關元、氣海、血海、三陰交等穴,針針帶著溫熱通透之力,直透寒凝血瘀的胞宮與經絡。

  郭夫人只覺得針刺處又酸又脹,卻有一股久違的暖意隨之擴散,冰冷絞痛的小腹似乎鬆快了一絲。

  接著,他轉換青光,溫和地滋養郭夫人近乎枯竭的肝腎與沖任二脈,試圖喚醒那沉寂已久的生機。

  行針半個時辰,林小牧額頭見汗,郭夫人蒼白的面色卻透出一絲極淡的血色,呼吸也平穩悠長了些。

  「夫人且安心休息,按時服藥。五日後,我再來。」林小牧收針,溫言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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