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經年過往


  男人走後,楚知妗鑽上小轎車。

  感受到小臂微微發抖,呼吸緊跟不暢,她立刻點開車載輕音樂,靠著椅背閉目平復心緒。

  這是心理疾病的軀體化後遺症。

  楚知妗不願承認,再遇顧珒珩和楚嫿,往昔那些一再被選擇、被拋棄的歲月,便如洪水般卷席而來:

  她自幼養在蘇家。

  蘇家夫婦雖經商暴富,卻仍封建重男輕女,從小她便不得長輩待見,家中明明雇得起傭人,卻偏要她包攬家務,人人視她為累贅、賠錢貨。

  直到她五歲,弟弟蘇文澤降生,蘇家欣喜若狂,萬般寵溺,對她卻愈發冷漠苛待。

  萬幸,蘇文澤從小就一心護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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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人欺她辱她時,他總叉腰擋在她身前,梗著脖子叫嚷護短:「我姐姐才不是賠錢貨,她是最好的姐姐,以後你們全都高攀不起!」

  那些煎熬而貧瘠的歲月里,弟弟成了她生活中唯一一道光。

  後來,十八歲那年家中生意遇險,養父母狠心鎖她在閣樓,廢掉她學籍,不許她高考,反而逼她嫁給油膩中年富商抵債,任憑她如何苦苦哀求都不為所動。

  高考那日,絕望至極的她動了輕生的想法,是少年風塵僕僕地尋來,拉著她逃了出去。

  她如願赴考,更是一舉拿下高考狀元,而守在門外的蘇文澤,為攔阻趕來的養父母、沖向路對面的警衛亭求助時,被貨車迎面撞上,成為了植物人。

  醫院裡,養父母將一切歸咎於她,當眾打罵泄憤。

  甚至要放棄沒有醒來希望的蘇文澤。

  她不許,當眾跪求甚至威脅,終於保下了他的命。

  高考放榜的那一日,她狀元的身份足矣給蘇家添彩,養父大張旗鼓地慶祝,之後為她填報商科,想借她扶搖牟利,她無意爭辯,卻在弟弟的書包里,翻到了一本日記。

  那時候她才知道,原來那個看似開朗的少年,常年深陷抑鬱,獨自承受家庭扭曲與重壓,拼盡全力,只想救她逃出苦海。

  於是她連夜改了志願,選了京市醫科大的心理學,希望有朝一日弟弟醒來,她能夠治癒他,也能治癒更多人。

  她帶著弟弟一起轉到京市公立的療養院,邊上學邊照顧弟弟,同時兼職艱難承擔著弟弟的醫藥費。

  畢業後做義工那年,親生楚家尋來。

  彼時,錯養多年的楚嫿剛結束留學歸國,已是在國際樂壇初露鋒芒的新銳鋼琴家。

  蘇家得知真相,執意要換回錯位十八年的親生女兒,可楚家百般不願,他們哪裡捨得放走自己悉心教養、耗費心血栽培多年的掌上明珠?

  楚夫人態度更是強硬直白:要麼,蘇家收下重金補償,兩個女兒都留在楚家;要麼,索性將錯就錯,一輩子不必相認。

  蘇家又氣又恨,一心想借著親生女兒沾上流風光。見楚家油鹽不進,當即破罐子破摔,不僅報了警,還鬧上民生節目大肆宣揚。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輿論發酵之下,楚家股價連連震盪,無奈只能妥協。

  最終,楚家對外公布身世真相,卻認楚嫿為養女;而蘇家為討親生女兒歡心,也順勢應允,如楚嫿的願不必改姓更名。

  但從始至終,從無人問過她的想法。

  忽然一道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楚知妗的思緒,她瞥了眼來電顯示,緩緩接起。

  「媽。」

  「妗妗,你今天回家嗎?」

  楚知妗眼眸一沉。

  今天是跨年夜,往年,她身為女兒,從不用旁人多問,再忙都會準時歸家。

  這雖是一句試探,但對方想要的答案顯而易見。

  於是她應聲:「不回了,諮詢室還有事,你們一家人好好過。」

  電話那頭陷入良久的死寂,末了,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嫿嫿和珒珩剛才打電話回來,媽聽說你們碰見的事情了,他們才回國,還帶著孩子,你們同在一個屋檐下到底尷尬。只是一頓飯而已,你是姐姐,就多讓讓嫿嫿。」

  「還有,當年的事情你要怪就怪我們,若是早知道嫿嫿一直喜歡他,只是礙於不是楚家親生女兒才忍著不說的話,我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嫁去的……」

  這些話講過無數遍,楚知妗不想再聽。

  她發動車子,驅車往諮詢室去,一邊出聲將其打斷:「嗯,我明白,那馨馨就勞煩周叔送回公寓吧,我會讓阿姨過去照顧她。」

  見楚知妗懂事,對面的楚夫人孟婉青這才滿意,語氣緩和下來。

  輕笑道:「不用折騰,孩子們湊在一起剛好熱鬧。」

  楚知妗應了一聲,掐斷電話。

  京市頂級豪門之列,顧家與楚家穩居一席。她雖是楚家尋回的親生女兒,卻從未被楚家放在心上,當年她深陷網暴風波,楚家甚至不曾出手相助,以至於後來顧珒珩向醫院施壓將她辭退後,京市再無一家醫院敢錄用她。

  走投無路之下,她只好獨自創業開了家心理諮詢室,雖然最初艱難,但好在老天垂憐,她接連接診並治癒數位被公立醫院判死刑的自閉症患者,從而名聲大噪,引來無數病患前來看診,她也因此斬獲業內多項榮譽,麾下逐漸聚攏起一眾頂尖心理醫師;

  而她發表在外網的專業論文,機緣巧合下被doctor白看中,她遲來的受邀入慕誠心理醫院研修,也成為了doctor白最小的關門弟子。

  如今,很快就有一場世界級心理諮詢大會,在京市舉辦。

  屆時全球心理學泰斗與頂尖專家齊聚,規格極高,而大會的核心,是揭曉她與師兄和恩師五年來深耕的課題,關於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干預和愈療的新成果。

  不誇張的說,這份成果若能投入臨床,或將大幅度提升發病率,只是眼下尚有些細節需要推敲。

  她降下車窗,涼風打在臉上,把最後一絲神志不清也帶走。

  人生苦短,能做的事情和能實現的價值都有很多,沒必要停留於往昔困境,作繭自縛。

  ……

  晚上八點,楚知妗才和師兄邵溫嚴同恩師結束跨國會議,她倒了杯咖啡,來到露台。

  遠望,眼底是滿城流光,車水馬龍交織成片,跨年的煙花次第綻放在夜空。

  她平靜地望著,腦中卻在回想恩師剛提出的議題: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療愈,該優先藥物強制干預,還是先依從患者意願疏導?

  楚知妗和師兄邵溫嚴站在了不同的角度。

  楚知妗是親身經歷者,她認為,應激障礙是情緒被大腦壓抑潛藏,患者早已習慣陰霾、逃避於直面光明,故應先用藥穩定身心,再疏導根源創傷。

  而邵溫嚴卻主張先尊重患者本心、共情疏導心結,貿然用藥只會加重牴觸,過度依賴藥物終究治標不治本。

  她正沉浸思緒,渾然不覺手中咖啡被悄然取走,換成了一杯熱牛奶。

  「咖啡不利於情緒穩定,Ginny,你什麼時候才肯好好遵醫囑?」

  是師兄邵溫嚴。

  他近一米九的身高,穿著身駝色風衣,佩戴金絲框眼鏡,單手插兜地立在她身邊,文質彬彬里又糅了些不羈感。

  望向她時,眉宇間寵溺中又帶了些無奈。

  楚知妗回神,略心虛地拿牛奶抿了一口:「拿鐵裡面也有牛奶啊。」

  邵溫嚴挑眉語塞,被她氣笑。

  他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遠眺秦淮河蜿蜒、兩岸熙攘,滿眼皆是濃郁的人間煙火色。

  靜默良久,邵溫嚴忽然開口:「Ginny……是你前夫和妹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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