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幅畫配一首詩,後宮都炸了
蘇雲溪到延福宮的時候,賢妃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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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了件墨藍色的箭袖,比上次那件藏藍更深,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柄剛出鞘的刀。
「你換衣裳了。」
「去賞畫,穿太隨便給她姑母丟臉。」賢妃上下掃她一眼,「你怎麼還是這件。」
「我就兩件能見客的衣裳。這件算新的。」
「改天我給你弄兩件。我出不了宮,但我有門路。」
蘇雲溪笑了一聲。「姐姐在宮裡還有門路。」
「我哥給我捎的。每次進宮述職都帶東西,別人帶點心,他帶布料。說是讓我做兩身像樣的衣裳,別整天穿箭袖。」賢妃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箭袖,「我讓他別操心了,我穿箭袖方便。」
「那你今天怎麼不穿箭袖。」
「這件也是箭袖。」賢妃扯了扯袖口,「墨藍色,離遠了看像正經宮裝,離近了才能看出是箭袖。折中。」
長樂宮到了。
宋姑姑站在門口,微微躬身,引著兩人穿過庭院。
院子裡的桂花樹比長春宮那棵還老,枝幹粗糲,花卻開得比哪都盛,滿樹金黃細碎的花瓣,風一過就簌簌往下落,地上鋪了一層。
賢妃走在她旁邊,手搭在腰側,目光從每一扇窗戶上掃過去。
蘇雲溪低聲問怎麼了,賢妃說太安靜了。
「辦賞畫會,連個端茶遞水的宮女都看不見。她這宮裡到底幾個人。」
「也許是不想讓太多人看見。」
正殿門開著。
德妃站在門口。
藕荷色的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根銀簪,通身上下再沒有別的首飾。
眉眼很淡,淡到像一幅被水洗過許多遍的畫,所有的顏色都褪成了灰白,只剩下畫紙本身的底色。燒。
蘇雲溪行了一禮。
賢妃點了一下頭。
德妃還禮,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蘇貴人,賢妃娘娘。請進。」
正殿不大,布置也簡單。
蘇雲溪坐下來就把直播面板喚出來。淡金色的光屏浮在三人中間,彈幕湧進來,一進來就炸了。
【來了來了!這不是長春宮!這是哪兒!】
【牆上觀音像!是長樂宮!娘娘去德妃那兒了!】
【德妃娘娘呢!我要看德妃娘娘!】
【上次遞請帖那個!入宮三年不聲不響的那個!】
蘇雲溪把光屏轉了個角度,德妃出現在鏡頭裡。彈幕安靜了一瞬,然後開始瘋狂滾動。
【這就是德妃娘娘?好素淨啊!藕荷色好適合她!】
【和娘娘上次說的「像屏風上的影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長得好淡,但是眼神好沉!和賢妃娘娘完全兩個風格!】
德妃看了一眼光屏上滾動的文字。
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蘇貴人的神識顯像,久聞了。今日親眼見到,比傳聞中更有趣。」
「德妃娘娘不介意我開直播?」
「不介意。今日請貴人來賞畫,本就是想請貴人看看這幾幅畫。有人一起看,更好。」
彈幕飄過一排「德妃娘娘大氣」「德妃娘娘聲音好好聽」「德妃娘娘和賢妃娘娘坐在一起,一個像刀一個像水」。德妃看見最後那條彈幕,嘴角動了一下。
「這幾幅畫,是我入宮時從家裡帶來的。不是什麼名家手筆,就是尋常文人畫的。請貴人隨意看。」
第一幅是山水。
江邊一座孤峰,山頭有雲,江上有一葉扁舟。
舟極小,在整幅畫裡只占了指甲蓋大小,但帆是張開的,船頭微微翹起,像在逆流而上。
蘇雲溪湊近了看。「這船有意思。山是孤的,雲是散的,但帆是滿的。看著孤單,其實在往前撐。」
賢妃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這么小的船,一個大浪就翻了。」
「翻了也是往前翻的。」
德妃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在蘇雲溪臉上停了一瞬。
蘇雲溪直起身,對著那幅山水念了一首詩。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殿內安靜了一瞬。
賢妃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德妃正展開第二幅捲軸,動作頓住了。
彈幕炸了。
【等等!!娘娘剛才念的是什麼!!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這詩!!這詩不是隨口編的吧!!娘娘什麼時候會作詩了!!】
【輕舟已過萬重山!!好快意!!和這幅畫絕配!!剛才還在說翻了也是往前翻,現在直接萬重山都過了!】
【我一直以為娘娘只會癱著!!結果她還會作詩!!還是這種張口就來的詩!!】
【這詩要是在翰林院,當場就要被人抄下來裱牆上!!】
蘇雲溪看著彈幕笑了一聲。「這詩不是我作的。是一個叫李白的人寫的。他寫詩,我替他念給這幅畫聽。」
「李白是誰?」賢妃皺著眉,「朝辭白帝彩雲間——白帝是哪?」
「白帝是……一個地方。很遠的地方。」
「有多遠?」
「遠到去不了。」蘇雲溪說,「你別打聽了。他的詩我念給你們聽,你們覺得好聽就行。」
德妃開口了。
「千里江陵一日還。一日千里,好大的氣魄。」她看蘇雲溪的目光比之前多了一層東西,「蘇貴人認識的人,都不是尋常人。」
「確實。李白這個人,一輩子沒當過官。他寫的詩,再過一千年還有人念。」蘇雲溪拍了拍手,「我用他的詩配這幅山水,不算辱沒。」
彈幕又炸了。
【一輩子沒當過官全天下都知道他!!這是神仙吧!!】
【再過一千年還有人念!!娘娘你確定這人不是你編的!!】
【娘娘你讓李白來宮裡!!翰林院需要他!!】
【讓李白開直播!!我打賞!!】
蘇雲溪看著彈幕哭笑不得。「李白的直播你們打賞不起。他一首詩的稿費夠買下半個長安。」
【等等,長安是哪?】
【娘娘又說奇怪的地名了。】
【白帝、江陵、長安,娘娘腦子裡到底有多少地圖。】
蘇雲溪面不改色地把話題岔開。「這些地名都是從古籍里看來的,你們別打聽了。下一幅畫。」
德妃展開第二幅捲軸。
花鳥,畫的是牡丹,大團大團的紅紫,鋪滿整張紙,富麗得幾乎要從紙面上溢出來。
跟前一幅山水完全兩個風格,一個清冷孤峭,一個熱鬧張揚。
「這是我母親畫的。」德妃說,「她喜歡牡丹。」
蘇雲溪低頭看那牡丹。
畫得不算好,技法糙了些,但用色大膽,每一筆都像是在喊。
她笑著說:「這幅給你念一首。」轉向那幅牡丹,聲音放輕了半分,「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彈幕瘋了。
【雲想衣裳花想容!!這句好美!!牡丹見了這詩都要多開兩朵!!】
【娘娘你是詩仙轉世吧!!三幅畫三首詩!!首首不一樣!!】
【輕舟已過萬重山是快意,牆角數枝梅是孤傲,雲想衣裳花想容是華美!娘娘你到底認識多少人!】
【上一個寫詩的是李白,這一個是誰!!】
「這首也是李白寫的。他寫詩有個特點,誇人不直接夸,拐著彎夸。雲想衣裳花想容,其實是說穿雲彩當衣服,牡丹花都比不上她的容貌。」
賢妃湊過來看那牡丹。「這花畫得也就那樣,你念完詩,我倒覺得它好看了。」
「詩和畫本來就是互相成全的。畫給了詩形狀,詩給了畫魂。」
彈幕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後瘋狂刷屏。
【畫給了詩形狀,詩給了畫魂!!娘娘你這句話已經是詩了!!】
【強烈要求翰林院把這三首詩裱起來掛牆上!!娘娘你今天不是來賞畫的,是來砸場子的!!】
【德妃娘娘以後還敢請娘娘賞畫嗎!!每次賞畫都要被詩詞轟炸!!】
德妃看著彈幕,嘴角終於有了一個明顯的弧度。「本宮以後可能要多請蘇貴人來賞畫了。長樂宮還有幾幅畫,改日一併請貴人看看。」
「那娘娘多備點點心。你們長樂宮的芝麻糖,比御膳房的甜。」
「你想要什麼點心?」
「酒釀圓子。我們長春宮的吳媽媽做的,改天給娘娘帶一碗來嘗嘗。」蘇雲溪面不改色,「不過不能帶太多,賢妃姐姐也要吃。」
賢妃從棗泥餅里抬起頭。「誰跟你搶。我延福宮的廚子也會做。」
「你們延福宮的廚子是軍廚出身,做出來的圓子有刀氣。」
彈幕全在刷「癱妃和刀妃又開始了」「賞畫會變相聲專場」「德妃娘娘快習慣這兩個人」。
德妃看著彈幕,對賢妃說:「賢妃娘娘,蘇貴人每次開直播都是這樣嗎。」
「差不多。你多請她幾次就習慣了。這幫觀眾你也要習慣,他們打字很快,嘴也碎,但都是好人。」
就在這時,一條銀色彈幕緩緩飄過屏幕頂端。
【清平客】打賞銅錢六千文。
【清平客】:三首詩,值這個價。
彈幕瞬間炸了。
【先生來了!!先生今天一直在窺屏!!一言不發就砸六千文!!】
【先生這是給詩的錢還是給畫的錢!】
【先生說值就是值!翰林院都沒先生大方!!】
【先生你是不是也覺得娘娘今天詩興大發特別帥!】
蘇雲溪看著那條彈幕,笑了一下。「先生覺得詩配得上畫?」
【清平客】:詩好,畫好,念詩的人更好。
彈幕又炸了。
蘇雲溪沒有接這句話。
她低頭喝茶,賢妃在旁邊瞥了她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點。
德妃展開第三幅捲軸。
前兩幅山水花鳥,展開時動作利落,像處理公務。
畫的是一樹梅花。
枝幹瘦硬,花朵寥寥幾朵,開得很倔,像咬緊牙關。
畫上只有一行小字,筆跡很細。
「乙亥冬,靜植於長樂宮。」
「這是我姑母畫的。」德妃的聲音和之前沒什麼兩樣,「她離宮前畫的最後一幅畫。」
蘇雲溪低頭看那幅梅花。
和前兩幅完全不同——山水和花鳥是畫給人看的,這幅不是。
這幅是畫給某一個人的。梅枝畫得不自然,有幾根枝幹走勢刻意,不像在畫樹,像在寫信。
她用目光一筆一筆描那些瘦硬的枝幹,沉默了很久。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彈幕又炸了。
【又來一首!!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不是,娘娘你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詩!!三分鐘一首,首首不重樣!!】
【前一首快意,中間一首華美,這一首孤傲!娘娘是在看畫還是看人!】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這句我聽了想哭!!梅花不是雪,但比雪還乾淨!】
【這首是誰寫的!!王安石嗎!!】
蘇雲溪說:「這首是王安石寫的。也是一個很遠的人。他和李白不一樣,李白寫詩靠喝酒,他寫詩靠較勁。這個人一輩子都在跟人較勁,但寫出來的詩,每一句都是掏心掏肺的。」
德妃抬眼看她。那雙很沉的眼睛裡有了一點波動,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蘇貴人認識的人,都不是尋常人。王安石——這名字我記下了。」
德妃將三幅畫仔細收好,動作很輕。然後她重新坐下來,看著蘇雲溪和賢妃。
「明日若有空,來我這兒喝茶。不帶賢妃也行。」
賢妃在旁邊哼了一聲。「想撇開我?」
德妃難得露出了一點笑意。「不敢。賢妃娘娘帶劍來也行。長樂宮不缺茶杯。」
賢妃說這還差不多。
從長樂宮出來後。
「你那個李白,我越想越不對。」
「朝辭白帝彩雲間,白帝是哪?千里江陵一日還,江陵又在哪?大曜沒有白帝也沒有江陵。還有長安。你說的所有地名,我爹教我的輿圖上都沒有。」賢妃停下腳步,盯著她,「這些地名不是大曜的。詩也不是。你是從哪兒來的?」
蘇雲溪站在甬道中間。
三首詩,她只念了一遍,賢妃就抓住了所有的破綻。
武將的女兒,記地圖比記什麼都准。
「姐姐,我以後告訴你。」
賢妃看了她一會兒。「行。你說以後,我等以後。但別讓我等太久。我是急性子。」
「知道啦,姐姐。」
御書房。
蕭珩把那三首詩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提起筆來。
第一張,行草。「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第二張,楷書。「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第三張,隸書。「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他擱下筆,把三張紙並排鋪開,看了很久。
「好詩。好一個李白,好一個王安石。」他頓了頓,「還有她。」
小李子小聲問:「陛下,這三首詩是誰作的?」
「兩個很遠的人。加一個很近的人。」蕭珩把三張紙平展地放在案角,用鎮紙壓住,「傳朕口諭。讓翰林院謄一百份,六宮各一份。就說朕覺得好。而我寫的這一份送到長春宮,不必說是朕抄的。」
當夜,翰林院的謄本還沒散出去,消息已經傳開了。
不到半夜三首詩傳遍了半個後宮,第二天謄本一散,整個後宮都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