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匠營夜造,御賜鑾駕


  工部匠作營在宮城西側,平日裡存放農具、打造器械,深夜更是冷清。

  方謙拍著營門,喊了半晌,才有個老值夜的兵丁打開門。

  「方大人?趙大人?這麼晚您二位怎麼來了?」兵丁見是二人,連忙行禮。

  「魯鐵匠呢?」方謙問道,「叫他起來,還有營里所有能動手的工匠,即刻到匠作場集合。」

  兵丁愣了一下,卻不敢多問,轉身就往營後跑。

  沒過多久,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胡茬的漢子揉著眼睛走出來,正是匠作營的首席鐵匠魯山。

  魯山打了三十年農具,手上的老繭厚得能刮下一層鐵皮,見了趙德海和方謙,打著哈欠道:「二位大人,這深更半夜的,出什麼急事了?我這剛躺下,還沒焐熱被窩呢。」

  「魯鐵匠,有急事。」趙德海將圖紙遞到他面前,「今夜勞煩你和各位工匠,務必造出一架犁來。名為曲轅犁,若能成,江南百姓就能得救。」

  魯山接過圖紙,起初還帶著幾分睡意,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

  待湊近廊下的燈光,他眯起眼,反覆看了三遍,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間瞪得溜圓,手裡的圖紙都差點掉在地上。

  𝕊тO55.ℂ𝓸м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這……這不對。」魯山聲音發顫,捧著圖紙的手都在抖。

  方謙連忙問:「哪裡不對?是結構有問題,還是尺寸不合?」

  「不是不對,是太對了!」魯山猛地抬高聲音,指著圖紙上的犁轅,「你看這犁轅,改曲形,不再是直的!還有這轉彎入土的角度,比舊犁精準了何止十倍!再看犁架,比咱們現在用的最小的犁還輕了三成,這怎麼可能?」

  他又指著犁頭的標註:「可拆卸犁頭,三用!翻地、碎土、開溝,換個部件就行!還有這刃口的微弧鋸齒,加長三寸半的犁轅適配不同身高的農夫……每一處都算得清清楚楚,精確到我在鐵匠鋪干一輩子,都想不出來!」

  魯山抬頭看向趙德海和方謙,眼神里滿是震撼:「畫出這張圖的人,要麼是種過十年地,摸透了每一寸土地的脾性;要麼,就是魯班轉世!」

  趙德海和方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他們都知道這圖紙出自蘇雲溪之手,卻沒想到她竟懂這麼多。

  趙德海沒有多說,只沉聲道:「魯鐵匠,別管是誰畫的,先造出來!造出來了,一切都清楚了。」

  「好!造!」魯山不再猶豫,轉身沖營里大喊,「都起來!都起來!有活幹了!江南的百姓等著呢!」

  沒過多久,匠作場裡燈火通明。

  十幾個工匠被從被窩裡叫起來,揉著眼睛站成一排。

  魯山親自掌錘,掄起鐵錘砸在燒得通紅的鐵塊上,「哐哐」的聲響在深夜裡格外刺耳。

  方謙守在一旁,看著忙碌的眾人,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趙德海:「趙大人,蘇嬪一個後宮女子,深居簡出,怎麼會懂這些農具的門道?」

  趙德海沒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在正在鍛造的犁轅上,聲音平靜卻堅定:「有些人的眼睛,不在書本上,在泥里。她比我們這些坐在朝堂上的人,更懂百姓的苦。」

  方謙沉默了。

  他知道趙德海的性子,不願多說的事,再問也無用。

  他轉而看向魯山,問道:「魯鐵匠,多久能造好?」

  「卯時之前,必成!」魯山頭也不抬,手上的鐵錘砸得更響了,「這圖紙太精妙,我等不敢怠慢,每一步都要仔細來。但只要照著做,一夜足夠!」

  就在第一縷陽光透過匠作場的屋頂照進來時,一架嶄新的曲轅犁被推了出來。

  犁轅呈優美的弧形,犁頭的刃口閃著寒光,犁架輕便結實,整體看著就比傳統的直轅犁靈巧得多。

  魯山擦了擦額頭的汗,喘著氣道:「成了!趙大人,方大人,您二位看看!」

  趙德海和方謙連忙上前,圍著曲轅犁轉了一圈,越看越滿意。

  趙德海當即道:「快,套上老黃牛,試耕!」

  營里養著一頭老黃牛,是平日裡用來拉貨的。

  兵丁很快將老黃牛牽來,套上曲轅犁,趕牛的是一個年輕的學徒。

  曲轅犁被推到匠作營後院的空地上,那裡有一片早已開墾好的土地。

  消息傳開,匠作營的老工匠和學徒們都圍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地站著。

  有人看著曲轅犁,忍不住嘀咕:「這犁雖看著小巧,但一牛一人怎麼拉得動?懸得很!」

  「就是,咱們的舊犁都要三牛四人,這小犁哪能行?」

  議論聲中,老黃牛慢悠悠地邁開了步子。

  沒有想像中的沉重,曲轅犁順著老黃牛的肩頸弧度,犁轅自然彎曲,犁頭穩穩地扎進土裡,翻起厚厚的一層板結土。

  那土被犁得整整齊齊,像碎豆腐一樣散開,絲毫沒有卡頓。

  扶犁的學徒只需要一隻手扶著犁柄,另一隻手還能隨意擦汗,動作輕鬆得很。

  旁邊,一架傳統的直轅犁正由三牛四人拉著,那直轅犁笨重無比,牛走得慢,農夫扶著犁柄累得滿頭大汗,才耕了不到半畝地,就不得不停了下來,喘著氣直搖頭。

  對比之下,高下立判。

  圍觀的工匠和學徒們都看呆了,剛才還在嘀咕的人,此刻都閉了嘴,眼睛死死盯著曲轅犁。

  趙德海蹲在田埂上,看著翻出來的土地,又看了看那架輕鬆運作的曲轅犁,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這犁,是給人用的。我們的舊犁,是給牛用的。」

  一句話,讓周圍的人都紅了眼眶。

  試耕持續了一個時辰,曲轅犁耕了整整三畝地,

  比直轅犁的效率快了數倍,而且省力過半。

  趙德海當即讓人取來筆墨,連夜寫了試耕實報,將實測結果一一記錄:一牛一人可耕,比直轅犁省力過半,轉彎自如,一器三用,材質普通,即日可量產。

  寫完實報,趙德海攥著筆,翻身上馬。此時卯時未到,天色已經大亮,他直奔宮城。

  工部衙門的大門還沒開,趙德海勒住馬,抬手重重地敲了敲門。門很快被打開,守門的衙役見是趙德海,連忙開門。

  「趙大人,您這是……」

  「方侍郎呢?叫他起來!」趙德海聲音急促,「快!」

  方謙早已在匠作營忙了一夜,此刻正坐在衙門的值房裡寫呈文,聽到趙德海的聲音,連忙迎出來:「趙大人,成了?」

  「成了!」趙德海將試耕實報遞給他,「快,一起入宮面聖!」

  兩人一路疾馳,到了御書房外。

  小李子早已得到消息,在門口等著,見二人來了,連忙引著他們進去。

  蕭珩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奏摺,見二人進來,抬眼道:「坐。」

  趙德海上前一步,將試耕實報呈上去:「陛下,臣與方侍郎連夜試製曲轅犁,已成矣!實測一牛一人可耕,比舊犁省力過半,轉彎自如,一器三用,材質普通,即日便可量產。十日內,可造出第一批送往江南!」

  蕭珩接過實報,逐字逐句地看,越看眼神越亮。

  他將實報連看三遍,抬眼看向趙德海:「趙卿,此犁當真如此神效?」

  「臣不敢欺君!」趙德海躬身道,「匠作營後院試耕,臣親眼所見,絕非虛言。還有一事,此圖乃蘇嬪所繪,她並非紙上談兵,每一處標註,皆是實地耕作之心得。臣以為,此犁能成,蘇嬪功不可沒。」

  方謙也連忙附和:「陛下,圖紙之精妙,臣與魯鐵匠都嘆為觀止。蘇嬪若不懂農事,絕無可能畫出如此精準的圖紙。」

  蕭珩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擲地有聲:「傳旨!」

  小李子連忙上前:「奴才在。」

  「城郊官田親測曲轅犁,宣蘇嬪隨駕,坐朕的鑾駕同往。」

  小李子愣了一瞬,隨即躬身行禮:「奴才遵旨。」

  他退出御書房時,腿都是飄的。鑾駕同乘,自皇上登基以來,只有太后坐過一次。這還是頭一次有後宮嬪妃能享此殊榮,蘇嬪這一步,怕是要踏到天上去了。

  消息傳到長春宮時,蘇雲溪正癱在桂花樹下的躺椅上,手裡揪著幾片桂花葉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數著。

  阿凍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跑得太急,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摔在地上。她顧不上疼,爬起來,扯著嗓子喊:「娘娘!大事不好了!」

  蘇雲溪慢悠悠地把桂花葉子從臉上揭下來,瞥了他一眼:「喊什麼?天塌了?」

  「不是天塌了!是天大的好事!」阿凍喘著氣,跑到蘇雲溪面前,「皇上傳旨了!讓您隨駕,坐皇上的鑾駕同往!」

  「鑾駕。同往?」蘇雲溪重複了一遍,坐直身體,盯著阿凍看了很久。

  阿凍用力點頭:「對!鑾駕!皇上的鑾駕!」

  蘇雲溪的目光掃過院子裡,小順子正蹲在牆根底下摳泥土,聽到消息,猛地抬起頭,嘴巴張得能塞個雞蛋。

  春桃站在台階上,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圓圓的。

  冬梅端著一碗剛做好的酒釀圓子,站在廊下,忘了放糖,勺子懸在半空。

  整個長春宮,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蘇雲溪低頭看了看身上洗得發白的素色襦裙,沉默了片刻。

  她重新躺回躺椅上,把桂花葉子蓋回臉上,聲音懶洋洋的:「早知道要坐鑾駕,昨天那件海棠紅就不該洗的。算了,穿新的。」

  坐就坐唄,鑾駕就鑾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