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坦白
柳樹巷那場衝突過去沒兩天,阿凍從外面回來時臉色不太對。
「娘娘,柳樹巷那邊又來了幾撥人。這次不是地痞,是拿著名帖的管事,笑眯眯地要找陸掌柜談合作。奴婢打聽了一下,有國子監祭酒家的二管家、戶部侍郎家的外管事,還有幾個茶商行會的,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
蘇雲溪正癱在桂花樹下的躺椅上,手裡的桂花葉子停住了。
「華家呢?砸鋪子的事剛過,他們有什麼動靜?」
「說來奇怪,華家反倒沒什麼大動靜,像是等著看別人先動手。」阿凍頓了頓,「不過奴婢聽說,那幾個去砸鋪子的地痞在順天府衙里只關了一夜就被放了。順天府的人說,沒人指使,就是幾個喝醉了酒的潑皮鬧事。」
蘇雲溪把桂花葉子揉碎了。「喝醉了酒?喝醉了酒專挑京華報砸?不是沒人指使,是指使的人想撇清關係,又想讓全京城看看——砸京華報不會有事。華家在試探。用自己的狗試探完了,現在是別人家的狗聞著味兒過來了。」
阿凍臉色變了。「娘娘是說,那些管事都是華家引來的?」
「華家不必引。他們只需要做一件事——砸鋪子不擔責。這件事做了,京城所有權貴都看明白了。」
「一個斷臂老兵、一個從不露面的酸秀才、一間柳樹巷的破鋪子,連幾個地痞都擋得勉強,拿什麼擋真正想吃掉這塊肥肉的人?今天送名帖是客氣,明天遞條子是警告,後天衙門的人就該上門查非法出版了。陸掌柜的鐵鎮尺擋得住地痞,擋不住蓋著官印的查封令。茶館裡的街坊能守住巷口,守不住衙門裡遞出來的條子。」
「那怎麼辦?總不能看著鋪子被人搶走。」
「搶不走。」蘇雲溪坐起來,整了整袖口,「阿凍,去御書房。現在。」
小李子在御書房門口看見蘇雲溪時愣了一下。
蘇嬪上一次站在這裡還是大半年前。
他趕緊迎上去,蘇雲溪只說了句「煩請李公公通傳,蘇雲溪求見陛下」。
蕭珩正在批摺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陛下,蘇嬪娘娘求見。」
「讓她進來。」
蘇雲溪進殿行禮,蕭珩看著她。兩人對視了一瞬,蘇雲溪先開口:「臣妾今日來,是想跟陛下聊一間鋪子。」
「什麼鋪子。」
「柳樹巷那間,京華書報館。」
蕭珩擱下硃批筆。「那是間民間報館。朕聽說最近有人在柳樹巷鬧事。」
「鬧事只是開頭。華家開了砸鋪子的頭,京城權貴現在全看清了——京華報背後沒有靠山,誰都能動。今天送名帖,明天就能遞條子,後天衙門的人就該上門了。」蘇雲溪抬起頭,「陛下有沒有想過,一間五文錢的報紙,為什麼能讓這麼多人坐不住。」
「朕看了。數據翔實,文章犀利,識字課編得淺顯易懂。東家姓陸,從不露面。」
「但第六期更關鍵的內容是漕運損耗,經手人那欄里印著華崇。」蘇雲溪的聲音很平靜,「臣妾今日來,是想跟陛下聊的不是一間鋪子,是京華報為什麼必須存在。」
蕭珩靠進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繼續說。」
「陛下可記得曲轅犁是怎麼推廣的?工部發圖紙,各地照圖打造,但有個難題——農戶拿到了犁,不會用。是京華報第一期頭版頭條印了曲轅犁推廣成效,畫了使用圖,寫了省牛兩頭的口訣。那期報紙被茶館裡的說書先生念了至少三遍,底下人學會之後回去教給村里人。官府省了多少推廣的錢?」
「這些事,朝廷也能做。」蕭珩的聲音很平。
「但朝廷沒做。京華報做到了。」
蕭珩沒有立刻回答。
御案上擺著六期京華報,從創刊號到最新一期,每一張都被他翻過不止一遍。
他當然知道這報紙是誰辦的,從一開始就知道——那筆鋒藏在數據里,換了名字藏不住骨頭。
他只是在等她什麼時候開口。
「那你為什麼來找朕?。」
「京華報是臣妾辦的。」蘇雲溪說,「從第一期到第六期都是臣妾寫。」
「朕知道。」蕭珩看著她,「從第一期就知道了。」
「臣妾要的不是靠山,是態度。陛下如果認了京華報做的這些事,就是告訴所有人:朝廷願意用百姓聽得懂的方式說。」
「常平倉的帳目。」
「每季在報上公開一次。」
「各地糧價。」
「每月刊登。」
「識字課。」
「教到稅收政策為止。讓京城百姓不光會算糧價,還會算常平倉的存糧——豐年收了多少,荒年放了多少,每一筆都印在報紙上。」
蘇雲溪說完站起來行禮,「臣妾告退。」
「你自己保重。」
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跨出了御書房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