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愛國情懷和三成利潤,好難選啊~
第91章 愛國情懷和三成利潤,好難選啊~
三井財閥?
屋內的空氣瞬間冷了幾分,仿佛是北海道的寒流吹到了金陵城。
師生很有默契地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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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烈文脫口而出:「老師,不能見。」
曾國藩望著弟子,笑得很苦澀:「你是怕為師老糊塗了嗎?」
「弟子不敢。」
「不見!從今天開始,任何東桑人都不許進入我巡撫衙門半步,若再有訪客,不必問我,直接回絕。」
「你們都下去吧。」
「是。
「」
管家丫鬟陸續離開,屋內只剩下師生二人。
壁爐里,火焰熊熊。
——
趙烈文欲上前扶著,曾國藩卻擺擺手。
「老師,如果您年輕20歲的話,未必不能效法蔣子,掀翻帝制。」
「呵呵,絕無可能。」
「為什麼?」
「老百姓需要皇帝。」
「您的意思是民智未開?」
「對,老百姓的心裡渴望明君。」
「學生一直有個疑問,您擔任江蘇巡撫快20年了,又是東南互保的中流砥柱,您想過提兵北上爭奪龍椅嗎?」
「從未有過,我很清楚,爭霸乃奢望。」
「江蘇雖小,但工業農業皆為全國翹楚,東臨大海,內有長江,四通八達,每年的賦稅更可抵北方八省之總額,坐擁寶地,老師為何說爭霸是奢望呢?」
「我記得你籍貫是常州府?」
「是,後來舉家移居到了蘇州府木瀆。」
「既是本省人士,那你應該知道,江蘇縉紳並非鐵板一塊,內部派系傾軋不斷,斗得一塌糊塗,所以,他們才推選老夫這個外省人來做蘇撫。」
「是。」
趙烈文臉色瞬間黯淡,蘇人散裝,出了名的。
「可惜了。」
「不不,實際上,並非只有江蘇割裂,整個天下都是割裂的。」
「老師教我?」
師生敞開心扉圍爐談話,木柴燒得啪啪。
「天下貌似是一個整體,但並非鐵板一塊。
首先是地域差異,譬如江蘇和湖北捏不到一塊去,江浙和廣東也捏不到一塊去,南北方就別提了。
其次是人的差異,縉紳和百姓的想法差異巨大,南方縉紳和北方縉紳的想法差異更大,雖然都是人,但其實不是一個物種。」
——
曾國藩望著窗外,似有很多感慨,繼續說道:「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在過去的一百年裡,大刀闊斧的儒家革新和工業發展給咱們這個國家注入了太多的新東西。」
「我打個比方,國家就好比是一塊巨大的鐵板,如果含碳比例不均衡,加熱不均衡,受力也不均衡,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裂縫。」
「沒錯,除了表面裂縫,還有隱藏表面之下肉眼看不見的裂縫。而皇帝就像是高明的冶金工程師,需要抹掉這些裂縫。」
「老師覺得自己做不到?」
「完全做不到。所以我不敢和中樞開戰啊,一開戰四分五裂,群雄逐鹿,將來,我身後的名聲恐怕比馬逆還要臭。」
趙烈文的心中突然產生了一個很荒誕的念頭。似乎,老師也沒有看起來那麼老,心裡清楚的很。
曾國藩輕咳兩聲。
「我再打個比方,帝國就好比是一頭牛,牛如果一下子吃進了太多新東西,必定需要大量的時間慢慢消化、反芻。牛頓是個聰明人,在他的任上,帝國成功消化了很多東西。」
「那麼,老師如何評價當今皇家?」
「氣運爆棚。」
「怎麼解釋?」
「人人都想當皇帝,但沒人敢做出頭鳥,結果,不知死活的馬逆跳出來了,做了隆武帝的墊腳石。」
「治國能力呢?」
「隆武擅長籠絡人心,咸寧無為而治,宣武嘛目前還說不好。不過老夫預言,但凡紫禁城出一個妄圖集權的皇帝,他就是第二個路易十六。」
「誰效仿明清皇帝搞中樞集權,誰就會引爆地雷,帝國就會像法蘭克那般天翻地覆。
老師,您是這個意思嗎?」
「對!」
「朝堂諸公知道嗎?」
「中樞肯定有明白人,但架不住外頭來了個叩關的野蠻人,打亂了節奏。明中樞亡於財政,清中樞亡於政治,咱們~」
說著,曾國藩突然笑了,笑聲蒼老而恐怖。
「老師,咱們會亡天下嗎?」趙烈文感覺後背涼颼颼的。
「那不可能。再怎麼亂也輪不到番邦外夷入主中原。不論誰做皇帝,誰做首輔,都是漢人,都是肉爛在了鍋里。」曾國藩言之鑿鑿。
他的這番話實際上代表了聯合帝國絕大部分儒生群體。
相比於平行時空那個屈辱的晚清,這是一個空前自信的時代,帝國沒有失敗過,帝國一直在贏,贏習慣了。
天朝上國,傲視全球。
所有人的脊樑是直的,膝蓋是硬的,眼神是傲慢的。
漢奸?
狗都不做。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眼下就好比是漢末三國,哪怕局勢再亂也是漢人諸侯之間互相交戰,番邦外夷壓根沒資格逐鹿中原。
但是~
熟讀歷史的人都知道,三國魏晉之後,北方胡人就開始大規模南下了。
此消彼長是亘古不變的法則。
內戰不能久,如果久了,必然會招致空前慘烈的外戰。
「我這一生收過很多學生,其中最傑出的學生當屬李少荃和你。
李少荃老辣沉穩,能文能武,李家又是廬州的名門望族,人丁興旺,根深蒂固,一呼百應,他將來的成就必在我之上。
你,雖然天資聰慧,眼光深遠,嗅覺敏銳,思想新銳,但政治根基太過薄弱,雖是官宦人家,但家族人丁不旺,缺乏助力。
老夫替你尋一門好親事,政治聯姻,鞏固根基,如何?」
「謝老師。」
天地君親師,老師就相當於半個父親。況且是為擴展自己的政治資源著想,趙烈文哪有不從之理,遂彎腰拱手到底。
~
「如果有朝一日,老夫死了,你來繼任蘇撫,你會怎麼做?」
——
戲肉來了。
趙烈文略一思索,即答道:「集權,強兵,合縱連橫。」
「哦?」
「如果把整個南方比作歐洲,那麼,江蘇最接近法蘭克,雖處四戰之地,但經濟富庶,文化強勢,交通便利。
我們有鐵路,有航運,糧食可以自給,輕重工業齊全。
江蘇最大的優勢是有錢!
工業時代,錢是最大的生產力。我認為,以本省之民力完全可以組建一支堪比拿破崙時期的陸軍精銳。」
曾國藩突然問道:「人呢?」
趙烈文笑道:「人不是問題。
江蘇自古人文薈萃,文官種子多如牛毛,技術人員也相當充沛。
唯一要考慮的是兵!
但兵也不是問題,我們可以招募沿江漁民加入海軍,招募徐州青壯編練陸軍。我們可以出資大量購買外國戰艦,大量僱傭外國軍官。
如果能拿出一個億,就可以最短的時間內組建一支不少於二十萬人規模、裝備遙遙領先的陸海軍,然後輪番送上戰場磨礪個一兩年。
頭腦是自己人,血肉骨架也是自己人,神經傳導用外國人。
本省乃四戰之地,外交需格外靈活。
拉一個打一個,穩住一個忽悠一個。
只要敵人不從四面一起攻來,我們就能一一擊破。
而要做到以上,最關鍵一點就是集權。
商人短視,他們總是盯著蠅頭小利,總是盯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因此,巡撫衙門需要不斷打壓行業商會,讓金主們坐在家裡享受公司的分紅,但不許他們插手公司的具體經營。」
許久~
——
「老夫覺得,你將來之成就絕不在你師兄之下。」
「老師謬讚了。」
「不,你知道李少荃這個我一手帶出來的大弟子為什麼要和為師斷交嗎?」不待回答,他就自顧自地說道,「因為,他打心眼裡不看好南方。他認為南北交戰,南方必輸。」
「師兄有如此想法倒也不稀奇。畢竟在歷史上,從南往北打,而且最終統一全國的只有朱元璋一人。」
曾國藩卻搖頭苦笑。
「駿馬彎刀的時代早就結束了,如今是巨艦大炮的時代。打仗拼的是工業實力,拼的是後勤能力,拼的是政治架構,他那麼聰明怎麼就看不透呢?」
趙烈文沉默,他猜測李少荃是擔心被隊友扯後腿。
北方雖然窮,但社會各階層的思想相對統一,至少在明面上,大傢伙都是保皇黨。
南方雖然富,但社會思想分歧巨大,即使是自由主義,內部還能細分出至少三個陣營,而且彼此之間誰也看不上誰,內耗大的驚人。
哎~
拭目以待吧。
而在江蘇巡撫衙門吃了一嘴閉門羹的三井壽沒有灰心,掉頭就去拜訪生意夥伴。
這裡不得不介紹一下三井家族,乃是東桑國鼎鼎大名的的四大財閥之一,創業期最早可以追溯到崇禎年間的三越百貨店,經常逛銀座的都認識。
其家族家訓有一句話:「應該到島崎或外國去做交易」。
國際化,被刻入了家族的血脈。
文治維新開啟之後,由於政府刻意培植,並將多處礦山、工廠以極低的價格出兌給三井集團,使得其很快躋身超級財閥序列。
煤礦、紡織、銀行是旗下最重要的支柱產業。
三井壽突然來華,四處遊說,是因為聯合帝國剛剛頒布了全面封鎖政策,第一個受到嚴重打擊的就是東桑的生絲產業。
生絲是東桑的出口支柱產業,號稱功勳產業。
而三井集團又占據了其國內生絲產業的五成份額。
生絲滯銷了,快幫幫俺們吧。
既要打仗,又要通商。人格分裂,可見一斑。
秦淮河。
一河相隔,卻是兩個世界。
東側是江南貢院,萬千士子,埋頭苦讀。
西側青樓雲集,紙醉金迷,夜夜笙歌。
據明朝破落文人記載:
吾乘小舟,自西而東,諸妓臨窗梳洗,對鏡整妝,或對窗茗話,或倚立看船,拈花微笑者有之,側目媚望者有之,或吸水煙,或弄琵琶,或露全身,或現半體。
此時。
站在畫舫上的三井壽所看到的沿河景色就如這般,秦淮河西岸,無數俊俏女子倚窗而立,爭著賣弄風情。
窮人看不得,富人隨便看。
自古如此。
姐兒們誰不知道,乘坐奢華畫舫的客人非富即貴。三井壽年紀輕輕,高高瘦瘦,眼睛裡透著精明,打扮幾與漢人無異。
誰知道他是外國人?
再說了,知道也無所謂。因為秦淮河只歧視一種人,窮人。
三井壽望著岸上諸多穿和服的同胞,聽著略顯悲傷的《さ<ら》,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突然~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三井先生,我來給你介紹,這位是江浙總商會會長胡雪岩。」
「啊~久仰胡會長大名,東亞首富,經營之神。今日得見財神爺,三生有幸。」三井壽快步上前,伸出雙手,點頭哈腰,謙卑至極。
「嗯。
「」
胡雪岩的態度很冷淡。
——
「這位是江蘇紡織商會會長鄭觀應。」
「鄭會長,久仰久仰。」
「雖然和富岡工廠合作好幾年了,但今日卻是第一次見到三井家族的少爺。三井先生瞧著年輕,不知在家中排行老幾?」
明眼人一聽都知道,鄭觀應是想評估一下這小子在家族裡的地位。
嫡子和庶子的差別,比人和狗的差別都大。
「鄭會長搞錯了,我並非三井家族的男丁,我是三井家族的女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女婿??」
「是,這一代家主膝下沒有兒子。」
「沒兒子,將來由誰來繼承家業?」
「贅婿。」
媽的!合著眼前這位是一個地位卑賤的贅婿啊,還大言不慚繼承岳父家業,天底下哪兒有這麼傻的人,於是眾人都怒了。
掮客一看不好,連忙站出來介紹道:「諸位財神爺有所不知,不出意外的話,三井壽先生將是三井財閥的下一任家主。小人可以用性命擔保,是真的。」
眾人臉色稍緩和。
信用是捐客的生命,可信。
「三井先生原是武士出身,但精通漢學、蘭學、多種外語,還參與了東桑國大藏省的貨幣改革政策制定。哦對了,他在被確定為三井家族繼承人之前,在東桑銀行業界有一個綽號。」
「什麼綽號?」
「討債仙人。」
眾人哈哈大笑。
豪門贅婿+討債仙人,好小眾的組合。
「那是因為鄙人對金融略有研究,如果我是仙人,那麼胡會長就是彌勒佛。」
眾人鬨笑。
「我不明白,三井集團富可敵國,怎麼會讓女婿繼承家業呢?」胡雪岩忍不住主動問道。
「胡會長有所不知。這是兩國的文化差異。」三井壽解釋道,「貴國的文化,認為女婿是外人,但三井家族認為生了女兒可以挑選最優秀的女婿,女婿改姓之後照樣繼承家業,血脈照樣延續。而兒子就不一定了,萬一生出敗家子~」
胡雪岩聽的直搖頭。
雖然不認可,但似乎也有一點點道理,也就一點點,不能再多了。
「言歸正傳,你來找我們,有什麼事?」胡雪岩正色道。
「近日,貴國朝廷頒布了《戰時封鎖令》,涵蓋金融、航運、貿易進出口等領域,我們三井集團非常重視和江南的商業友誼,希望貴我兩方可以避開貴國朝廷不合理的封鎖令,照樣做生意。」
「你知道兩國在打仗嗎?」
「戰爭不應該影響我們的友誼,我認為,這場戰爭是鄙國和貴國北方中樞的戰爭,和南方無關。」
「強詞奪理。」
——
「為了表現誠意,三井集團決定將生絲的到岸價,在現有基礎上再降三成。」
眾人譁然。
大宗交易,三成可不是小數目。
誠意滿滿。
「三井先生,我們確實看到了你的誠意,但有朝廷嚴令在前,咱們這些商人總不能公然違背朝廷禁令吧。」鄭觀應說道。
他是廣州香山人,現任江蘇紡織商會會長,說話時一臉為難,不是裝的,是真為難,一邊是豐厚利潤,一邊是愛國情懷,好難選啊?
「是啊是啊,我們很難辦的。」
眾人紛紛點頭。
「再降半成,到底線了。諸君,拜託了!」三井壽猛地站起身,90度鞠躬,「三井集團絕不會忘記老朋友的。」
三成五!!
白撿的利潤,要不要?
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在了胡雪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