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妖僧和大革命
第115章 妖僧和大革命
坐在馬卡洛夫身邊,未曾開口的黑袍神父突然伸出手,也抓住了銀盤上僅剩的唯一一杯香檳。
沈墨卿愕然抬頭,四目相對。
嚯,這是一雙很難形容的眼睛,散發著幽藍的光芒,豎立的瞳孔旁布滿血絲,仿佛是細小的子瞳。
蔚藍色的眼睛深處,閃爍著地獄深處的業火。
眼眶周圍布滿皺紋,一圈又一圈。
沈墨卿僵住了,眼睛發直,意識緩緩脫離軀體,升入空中,下一秒,他抵達了瓦爾登湖,純淨、幸福。
餵馬劈柴,漁獵游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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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如止水,昏昏欲睡。
猝不及防,他被惡魔之眼催眠了~
各國公使望著宛如雕塑般近距離凝視的倆人,竊竊私語。舞池裡的貴婦們也停下了舞步,好奇地議論著。
「他是誰?」
「沈墨卿,京城炙手可熱的寵臣。」
「不,我是問那個黑袍神父。」
「拉斯。」
「這名字真奇怪,聽起來像是來自西伯利亞的野蠻人。」
樂隊距離較遠,渾然不覺發生了什麼。
那位禿頂指揮家只是感覺現場的氣氛有些低落,於是一甩頭顱,將手中的指揮棒高高舉過頭頂。
身穿火紅抹胸長裙的大提琴手猛地一推弓弦,力量沿著背部、大臂、小臂、右手手腕,最後傳至弓弦末端,同時佐以左手的顫指。
極具穿透力的琴聲響徹殿內。
那位蹲著的侍女假裝受驚,向後跌倒,同時輕輕踢出一腳。
沈墨卿挨了一腳,意識迅速脫離了夢之湖,猛然意識到到自己剛才是被人催眠了,先是攥拳大吼一聲,然後動作快如閃電。
翻手奪過酒杯,迎頭潑向妖僧。
跳起身,抬腳正踹,踹你要害。
一聲悶響。
黑袍神父視野被污,不躲不閃,站在原地挨了沈墨卿全力一腳,卻只是向後踉蹌了兩下就站穩了腳跟。
他慢慢抹去臉上酒液,盯著沈墨卿,笑容詭異,含糊地說出一句咒語:「「yTb(古利尼亞)」
然後~
緩緩走出宮殿。
眾人望著黑色的背影議論紛紛,只當是遇到了一個怪人。
旁觀者馬卡洛夫依舊坐在沙發上,全程沒有挪過位置,整個人看起來冷靜得出奇,和身份極度不符。
「他是誰?」
「拉斯,宮廷神父,受沙皇陛下派遣擔任使館神父。」
「我知道了。實際上,他才是全權公使,而你,只不過是一個被牽線的木偶。」沈墨卿語氣冷的像西伯利亞的冰雪,「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拉斯是妖僧。」
馬卡洛夫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依舊坐在沙發里自斟自飲。仿佛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伏特加,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是一個性格正直的將軍,他極其排斥那些貪得無厭的貴族和裝神弄鬼的妖僧。
但他改變不了聖彼得堡的現狀。
他擔任名義公使的唯一任務就是—摸清泛漢聯邦帝國的海軍實力,然後供沙皇決策,戰爭or和平。
露西亞帝國渴望出海口,就好比斯拉夫人離不開伏特加。
沈墨卿沒有繼續追問。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小姐,你能站起來嗎?」
「嗯。」
剛才故意跌倒的混血侍女此刻臉蛋紅紅,攥著沈墨卿主動伸出的右手,借著力量,從地毯爬起身。
「謝謝您。」
長樂宮的侍女和紫禁城的宮女打扮截然不同,甚至像是兩個不同的時空。
宮女們的打扮中規中矩。
侍女卻像是一群可愛的精靈,她們穿黑白兩色的改良版女僕裙,腰肢收束,盈盈一握,裙擺更是短至膝蓋以上25~30厘米,領口處有個粉色蝴蝶結。
但沒有絲襪。
可話又說回來,這個時空的化工技術也造不出絲襪。
「剛才發生了什麼?」
侍女沉默,左右搖頭。
沈墨卿本想繼續追問剛才的詳細過程。下一秒,眾人紛紛圍攏過來。
「剛才,這裡發生了什麼?」額爾金公使打量了一番表情古怪的沈墨卿,如此問道。
「剛離開的那個黑衣神父,他叫拉斯,他是一個妖僧,剛才當眾對我使用了妖術,臨走時甚至對我使用了咒語。諸位,異端就是異端。」
只當沈墨卿是在信口開河,眾人集體發出善意的笑聲。
沒錯,信奉東正的露西亞帝國一直是歐洲各國公認的異端。
「我想提醒諸位夫人小姐,切莫和這個妖僧對視。」望著周圍盛裝打扮的貴婦們,沈墨卿嘟囔了一句。
「如果我非要試試,會有什麼後果呢?」
一位身著深V曳地長裙的貴婦雙手叉著腰,挺起胸膛,故意問道,左顧右盼的模樣惹得眾人再次鬨笑。
「你會被催眠。然後,當你再次醒來時,你會發現自己躺在貧民區的馬廄里,身邊圍著一群馬夫~」
「0h~」
貴婦們表情驚恐,捂著嘴巴。
音樂一起,男男女女再次摟在一起,聊得眉飛色舞。
催眠術??
圓形沙發區域。
不列顛、法蘭克、露西亞、普魯士、奧匈、花旗、奧斯曼、東桑等國的公使圍坐一圈,開啟了一場非正式談話。
外交是這樣。
正式場合談空話,私下場合談真話。
「我想,對於普提雅美的死,沙皇陛下一定很震怒吧。」額爾金公使舉著酒杯,故意拱火。
「割讓遠東出海口,驅逐反賊,提供勞工。以上三項,我希望貴國至少能夠答應其中的一項條件,作為對前任公使死亡的補償。否則,沙皇陛下真的會向遠東派遣十個師以及波羅的海艦隊。眼下,貴國正與東桑交戰,如果被東西夾擊的話,貴國的日子不會好過。」
馬卡洛夫並沒有搭理攪屎棍額爾金,而是盯著沈墨卿,內容殺氣騰騰,但語氣頗為誠懇。
眾人紛紛驚嘆。
沙皇一如既往的胃口好。
「請你轉告亞歷山大三世,貴國隨意充當歐洲憲兵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更何況,這裡是東亞。」
沈墨卿毫不客氣的反駁了觀點:「順便問一句,按照貴國的邏輯,如果我方公使現在在巴黎自殺,那麼,梯也爾內閣是不是要把阿爾薩斯割讓給我國呢?」
眾人鬨笑。
普魯士公使克林德笑得最為大聲。
法蘭克公使葛羅男爵臉色微紅,心裡咒罵,你這不是指著和尚罵禿子嗎?戳普法戰爭的傷疤。
「割讓土地的要求確實站不住腳。不過,遣返各國反賊的建議,我認為是合理的。恕我直言,燕京城郊已經成了全世界反賊的樂園,這是很不友好的行為。」額爾金再次施展了攪屎天賦。
眾人紛紛點頭,並將徵詢的目光投向沈墨卿。
如果能夠借聖彼得堡的東風,一舉剷除這個腫瘤,倒也是一樁耀眼的功績。
沈墨卿望著額爾金,語氣淡定:「庇護各國異見人士是牛頓首輔在任時頒布的政令,祖制不可違。我再次重申,哪怕再過一百年,這項政策也絕不會修改。」
「貴國是想威脅各國嗎?」
「純屬惡意聯想。」說著,沈墨卿露出了非常自信的笑容,儼然被國政辦公室的上級附體了。
眾人心中一凜,互相交換眼神。
臥槽~
果然如此。
鑄劍50載,從未出鞘。
「我想提醒貴國一句話:玩火者必自焚。反賊的思想不是羊群,而是大洪水,早晚會反噬的。貴國百姓本就有有著悠久的造反傳統,譬如陳勝、吳廣、李自成~」法蘭克公使葛羅男爵顯然讀過不少歷史,他從一個很刁鑽的角度切入了話題,「沈,你必須意識到,一旦貴國國內爆發大革命,皇族和貴族將無一倖免,這一點,熟讀歷史的人都清楚。」
眾人紛紛點頭,發自內心的認可。大家都是貴族,自然對大革命同仇敵愾。
稍遠處。
被邀請的各國記者們埋頭記錄。
法新社記者米歇爾尤其專注,瞪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或許是緊張過度,指關節捏的
發白。
一旁的羅素輕聲嘀咕:暴力解決不了問題。
舞池內,貴婦們依舊在跳舞。都說,商女不知亡國恨,的確不知,但是,貴族女子難道就知道嗎?
答案是很顯然的。
沈墨卿緩緩站起身:「不,絕不會遣返。泛漢聯邦帝國絕不會出爾反爾。
孟子的人權思想,是不可更改的祖宗之言。牛子的庇護法案,也是不可更改的祖宗之法。
在此,我想借用伏爾泰的一句話:我不同意你說的話,但我誓死捍衛你們說話的權利」
o
嘩~
語驚四座,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庇護反賊這件事上,泛漢聯邦帝國是站在了所有國家的對立面。
米歇爾淚水模糊了眼睛,她望著鶴立雞群的沈墨卿,恨不能立刻衝上去攥著他的手,問他:「你是親愛的同志嗎?」
是啊。
雖然沈墨卿是貴族,但貴族未必都是守舊壞人,在這個群體當中也有開明者,甚至有革命者。
譬如,釋放並擔保自己的~
米歇爾望著高大英俊的沈墨卿,心裡燃起了無限希望。
巴黎雖然失敗了,但假如東方的同志們取得了勝利,然後掉頭西征,武力剷除將羅曼洛夫家族、哈布斯堡家族、溫莎家族,霍亨索倫家族。
啊~
圓形沙發區域。
第一個打破寂靜的居然是馬卡洛夫。
他戴上軍帽:「關於沙皇陛下的指示,我已經傳達到了。諸位,祝你們晚安。」說完,就起身離開了。
既然強硬,索性就強硬到底。
「額爾金先生,關於高升號被擊沉一事,你有什麼需要詢問的的嗎?」沈墨卿沉吟片刻,望著坐在小村壽太郎身邊的額爾金,語氣森森。
額爾金聳聳肩,笑道:「高升號運載交戰國士兵是違反國際準則的行為,船主和船員應當對自己的不當行為負責。所以,倫敦不打算為此事訴諸外交程序。」
小村壽太郎臉色黯然。
「讚美英明的維多利亞女王。」沈墨卿舉杯。
「讚美睿智的蕭太后。」額爾金也舉杯。
說實話,的確很虛偽,但外交就是這樣。
沈墨卿將視線轉移到了小村壽太郎臉上,毫不客氣地問道:「小村先生,仗都打到這份上了,貴國軍隊還不打算認輸嗎?」
「抱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想提醒您一點,目前為止,戰爭地點仍在貴國的國土上。」
眾人一陣騷動,將質疑的目光投向沈墨卿。
沈墨卿翹著二郎腿:「我軍的冬季反攻已經開始了,春節前後將初見成效,貴國的陸
海軍即將遭受最嚴酷的打擊,至少三個師團將被成建制的抹掉,勿謂言之不預。」
克林德:「勿謂言之不預是什麼意思?」
額爾金:「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以後不要說我沒有事先提醒你。」
小村不畏恫嚇,依舊坐姿筆直,將雙手放在膝蓋上,微微彎腰道:「關於戰爭結局,我將拭目以待。我很佩服貴國的胸襟,雖然兩國處於戰爭狀態,但各種外交場合依舊熱情的邀請我來參加。」
「自信!泛漢聯邦帝國是5000年歷史最輝煌的帝國,未有敗績,贏習慣了,很難不自信。」沈墨卿故意朝周圍的記者們說道,「大本營考慮邀請一些友好的記者朋友往前線觀戰。」
此話一出。
各國記者蜂擁而至,硬生生把外交官們擠出了圈子。
如果能和官方合作,就能搶在同行之前拿到最有時效性的一手新聞素材,就更容易寫出爆款文章,升職加薪指日可待。
《泰晤士報》莫里遜憑藉一獨家報導《鐵甲車改變戰爭形態》轟動全球,一夜之間,倫敦紙貴。
報紙,是這個時空無可爭議的傳媒之王。
沈墨卿被記者們瘋狂追捧,保持著微笑:「諸位,不要急,我們的時間很充裕。
東桑派遣軍已經不支,我方正在積蓄軍用物資,冬季攻勢蓄勢待發。我希望,諸位能夠精心策劃「帝國的冬季反攻」和「英明的太后」的報導素材。
過幾日,大本營將舉行面試,考察各位的報導思路。」
莫里遜高聲道:「我從遼東回來,我是《鐵甲車改變戰爭形態》的撰稿人,我還和張宗倉將軍並肩作戰。」
沈墨卿嚇了一跳。
數月不見,俺兄弟當將軍了?
「莫里遜?舞會結束之後,我想和你單獨聊聊,有空嗎?」
「那將是我的榮幸。」
眾人艷羨不已。
長條餐桌旁,皮埃爾夫婦大快朵頤。
桌上擺滿了各式美食,黃油白松露biangbiang面、魚子醬白饃饃、松茸煎小牛肉、伊比利亞火腿切片夾山東蜜瓜、辣椒炒嫩鵝肝、檸檬汁炙小鹿肉,還有各式甜點。
還有來自的全世界各種美酒。
宴飲風格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這很泛漢聯邦帝國。
「怎麼樣?」
「我已經降到了200萬銀元,可他還是不願意付錢,執意要各方坐下來談談。」
「那你想辦法說服他啊。」
「皮埃爾,你聽好了,如果睡一覺就能換200萬銀元,不,20萬銀元。我願意把燕京所有的貴族都約一遍。」
面對夫人的譏諷,皮埃爾也泄了氣。
媽的,優雅的交響樂,堪比黃金的魚子醬,和窘迫的現實形成了鮮明對比。
「瑪利亞,再加把勁吧。巴黎銀行信貸科的已經買通了外交大臣,至多三個月,調我們回國的電報就到了。」
皮埃爾猛啃白饃饃,心想,能和魚子醬搭配的食物肯定很昂貴。趁著別人不注意,又把一隻金碗塞進褲襠。
他為什麼畏懼回國?
因為巴黎銀行背後有好幾位老牌世襲貴族。如果還不上錢的話,自己將遭受最嚴厲的懲罰,譬如:褫奪貴族封號,丟進巴士底監獄。
「知道了。」
瑪利亞也很憤懣。夜長夢多,越拖,失敗的概率越大。
深夜11:00。
舞會正式散場,三三兩兩的紳士們在禮服外面套上厚重的皮衣,登上馬車,隱入夜幕。
燕京,是真正的不夜城。入夜之後,京城只關閉城門,但不禁止城內的夜生活,酒樓、戲園子、青樓甚至通宵營業。
許多人意猶未盡,繼續第二場。
在更衣室附近,沈墨卿終於見到了那位端香檳的混血侍女,果斷上前拽住胳膊,不由分說地拉進房間。
侍女一愣,隨即緩緩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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