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找糧


  火路墩的輪廓在夕陽里越來越近。

  從銀川驛出來,三個人沿著官道走了整整一天。

  李二狗背著小山一樣的包袱走在最前面,起初還哼著小調,走到後來只剩粗重的喘息。

  蘇婉娘跟在林禾身邊,腳步從輕快變得遲緩,卻始終沒說一個累字。

  官道兩邊的黃土塬被風雨侵蝕得溝壑縱橫。

  廢棄的梯田像一道道乾涸的傷疤,地里什麼都沒有,連荒草都稀稀拉拉。

  轉過一道土梁,火路墩到了。

  比想像的更破敗。

  它坐落在官道旁一面山坡的半腰上,背靠陡峭的土崖,面朝官道。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墩台用石塊砌成,外麵糊的黃泥剝落了大半。

  牆頭上長滿了枯草。

  院牆西南角塌了一個豁口,碎石黃土堆成一堆。

  院門一扇歪斜著,另一扇倒在地上。

  院子裡,雜草長了半人高。

  蒿子、狗尾草、蒼耳擠在一起,草叢裡露出破陶罐、半截鏽馬鐙。

  不過,好在還有房子。

  正面一間正房,左右各一間廂房。

  正房的門虛掩著,廂房的窗戶破了一扇。

  林禾走進院子,雜草淹沒了小腿。

  推開正房門,一股陳腐氣味撲面而來。

  土炕裂了縫,三條腿的桌子歪在牆角,地上鋪著厚厚一層灰。

  「禾哥!這裡有水!」李二狗在院子裡驚喜喊道。

  院子東牆外,一汪泉水從石縫裡滲出來,匯成臉盆大小的水窪。

  水很清,邊緣長著青苔。

  林禾蹲下去掬了一捧嘗了嘗——涼的,微澀,能喝。

  蘇婉娘站在院子裡,目光掃過破敗的房屋,最後落在那口歪倒在地上的破陶罐上。

  她彎下腰,把陶罐扶了起來。

  「婉娘你住正房。我和二狗住廂房。」林禾當即安排房間。

  蘇婉娘拎著包袱走進正房,片刻后里面傳來掃帚掃地聲。

  林禾和李二狗開始除草。

  鐮刀割草,一叢一叢推進。

  割到一半,李二狗從草叢裡翻出一把鏽鋤頭,木柄還結實。

  又翻出一口鐵鍋,鍋底鏽穿了拇指大的洞。

  還有一盞陶製油燈,半截麻繩,一把斷齒木梳,一個缺口的粗瓷碗。

  雜草割完了。

  林禾把那扇倒地的院門扶起來,用石頭墊著立住,用柴刀刮掉門板上的木菌。

  開合時吱呀作響,但至少能關上。

  李二狗把鐵鍋拿到水泉邊,用石頭磨掉鍋底鏽,又和了黃泥糊在小洞上。

  蘇婉娘從正房出來了。

  頭髮用木簪挽起,袖子卷到肘彎。

  正房地面掃淨了,炕上鋪了被褥,三條腿的桌子用石塊墊平。

  窗台上擺著缺口的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泉水,插著兩根從院牆邊摘來的狗尾草。

  一個破敗了三年的墩台,因為一碗插著枯草的水,忽然有了一點家的樣子。

  林禾用三塊大石頭在院子裡壘了個簡易灶台,架上鐵鍋。

  蘇婉娘倒出大半碗麥子,用石頭慢慢碾成粉。

  水燒開後,麥粉倒進鍋里,她用一根削乾淨的樹枝慢慢攪著,煮成一鍋灰白色的糊糊。

  撒上點粗鹽,糧食的香氣也瀰漫開來。

  李二狗從包袱里拿出三個粗瓷碗,用泉水涮了涮。

  蘇婉娘把麥粥舀進去,三碗,一樣多。

  三個人圍坐在灶台邊,端著碗喝粥。

  麥麩沒有碾乾淨,粗粗糙糙刮嗓子,但他們都喝得很慢。

  暮色漫上來。

  官道上的風大了起來,吹過院牆豁口,發出嗚嗚聲響。

  遠處傳來第一聲狼嚎,從高柏山方向,悠長而悽厲。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

  李二狗端碗的手停了一下,繼續喝。

  蘇婉娘攥緊碗沿,身子不由得往林禾那邊靠。

  「這裡的狼比銀川驛多!」李二狗放下碗,「沒事,狼怕火。」

  林禾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二狗,咱們帶來的糧食最多夠吃十天。」

  「十天後麥子吃完,紅薯吃完,土豆要留種,不能吃。」

  「因此,從明天開始,我們得找糧食。」

  李二狗當即道:「禾哥,我能打獵。套兔子、下夾子會一點。明天一早我就去山上轉轉!」

  林禾點頭,轉向蘇婉娘:

  「明天我和二狗出去找吃的,你在家,把院門關好,灶膛火不滅。」

  「院牆豁口那堆乾草,如果有什麼不對勁,你就點著,煙升起來,我看見了就回來。」

  蘇婉娘點了點頭。

  夜色沉下來。

  正房裡亮起油燈。

  蘇婉娘從包袱里找出一小塊羊油化開倒進燈盞,捻了棉線做燈芯。

  火苗只有黃豆大,搖搖晃晃。

  林禾在西廂房就著月光磨刀。

  刀刃上的鏽磨掉了,露出暗青色鐵。

  隔壁早已傳來了李二狗的鼾聲。

  一夜無話。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李二狗就起來了。

  他把腰刀別在腰間,用柴刀削了兩根尖頭木棍當標槍,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朝高柏山方向去了。

  林禾把蘇婉娘叫到院子裡,把那堆乾草的位置又指了一遍:

  「有情況,點火就進屋,把門頂死,我會第一時間趕回來。」

  蘇婉娘點頭。

  林禾轉身走出院門。

  他沒有上官道,而是繞到火路墩背後的山坡。

  抓住荊條枯草,一步一步爬上了坡頂。

  站在高處四處看,火路墩的位置比想像的好。

  背靠土崖是天然屏障,前面官道蜿蜒向西北,左側是起伏的丘陵,右側土崖延伸向高柏山。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山谷。

  在高柏山方向,距離火路墩大約五六里地。

  兩座土山之間夾著狹長凹地,入口窄,兩側土崖陡峭。

  山谷里隱約有幾縷細細的白煙——不是狼煙,是灶膛燒的炊煙。

  有人住!

  林禾從坡頂下來,朝山谷方向走去。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兩邊出現了人工開墾的痕跡。

  坡地上修著梯田,但莊稼旱死了,只剩乾裂的土塊和焦黃的秸稈。

  溝渠也幹了。

  村子到了。

  十來戶人家,沿著乾涸的溝渠散落。

  黃土夯成的房子,屋頂壓著石板。

  安靜得死氣沉沉。

  林禾走進村口。

  一條瘦得肋骨分明的黃狗從院牆根下站起來,炸著毛嘶啞地吠叫。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卻都是瘦狗,叫聲有氣無力。

  第一戶人家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髒兮兮的小孩探臉出來,顴骨高凸,眼窩凹陷。

  那雙眼睛裡沒有好奇,只有恐懼。

  林禾准上去問話,哪知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接著第二戶、第三戶,門一扇扇關上。

  林禾停下腳步,攤開雙手放在身體兩側,表示自己手裡沒有刀。

  過了好一會兒,第一戶人家的門又開了。

  出來的是一個老人,六十來歲,背佝僂得厲害,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灰色短褐,腰間繫著草繩。

  他的臉被風沙打磨得像乾裂的樹皮,一雙眼睛還算有神。

  他站在門口,上上下下打量著林禾。

  從臉到腰間的刀,再到沾滿黃土的布鞋。

  「官爺!」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您……有何貴幹?」

  林禾拱了拱手:

  「老人家,我是銀川驛派來火路墩駐守的驛卒,初來乍到,想問問村裡有沒有多餘的糧食...」

  那知話沒說完,老人的臉色立馬變了。

  不是憤怒,而是恐懼。

  他的膝蓋一彎,直接跪了下去,哭喊道:「官..官爺開恩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