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她一直在哭
大鍋飯應該不會有問題。
陸書夢就著王小花坐下,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飯,故作疲憊要回屋休息。
王小花不放心地看著陸書夢:「老師,需要我陪你回去嗎?」
陸書夢搖了搖頭:「沒事的,我只是有點累了。」
王小花四處觀望,隨後拉了拉陸書夢的手:「老師,村裡有個瘋女人,你回去的時候記得離她遠一點,不要讓她傷害到你了,她是一個很可怕的人。」
陸書夢說了句謝謝後,拿著手機就離開了。
王小花的嘴裡還吃著飯,不遠處走來她最害怕的人。
她的爸爸怒氣洶洶地衝過來給了她一巴掌。
「賤人,今天的雞蛋呢,你私吞了是不是!」
王小花爸爸的身後跟著她的弟弟,弟弟狠狠地將她推倒在地:「就是她!我今早看到她在雞窩鬼鬼祟祟了!」
王小花沒起來,坐在地上笑得像個花兒似的:「就是我吃的!怎麼了!有本事整死我,看家裡的活誰干,看以後誰給你們做事!」
王小花爸爸氣不打一處來,手上揣著的鐵棍就要打下去,力度看起來並不含糊。
周圍的村民紛紛上前攔著:「孩子還小,你冷靜些,別打殘廢了……」
「哼,你們就是……」
鐵棍扔在地上,王小花爸爸拉著她弟弟離開了。
村長略帶有深意的眼神瞥了一眼王小花:「胳膊肘可不要往外拐了,小花。」
王小花沒應。
陸書夢有些迷路,走過幾棵相像的大樹後,晃進一個熟悉的巷子裡。
有幾個人站在她的房門口,徘徊不前。
陸書夢打開攝像頭,蹲在後面偷聽他們說話。
這幾個人以為她回到了屋裡,想對她做些什麼。
但她迷路了。
離得很遠,聲音被風吹得模糊空靈。
「鎮裡的人說政府的人都走光了。」
「你的意思是?」
「我們村都多久沒來女人了,就和幾年前那樣唄,反正她早晚也會……」
「村長說這女人精得很,不能大意。」
「你蠢啊,她看著細皮嫩肉,能有什麼力氣和手段,那不就是村長想一個人獨吞找出來的藉口!」
陸書夢聽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們知道了。
而她還沒掌握村裡的路線。
正思索著,身後有滾燙的呼吸。
突然有個老婆婆站在了她的身後,良善地問道:「小姑娘,你在這幹什麼呀?」
陸書夢抖了一下,靠著牆壁,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正常:「婆婆,我剛好走到這裡。」
「我看你一個人在這裡站了很久了,是在幹什麼呢?」
老婆婆順著陸書夢注視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同村幾個熟悉的老痞子。
陸書夢比了個噓的動作。
不好的預感襲來,老婆婆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原來是老師啊——」
明明老婆婆看著是如此慈祥,可說出來的話卻讓陸書夢後背發涼,她忍不住往後退,找准方向就開始跑。
果不其然,老婆婆下一句就大聲喊:「老師,你去哪呀老師!!!」
村裡的人瞬間被吸引。
他們是團結的,團結地追她。
多虧她閒著沒事就亂逛,繞過幾個巷子,陸書夢逐漸有些體力不支,腳步慢了下來,但仍有人窮追不捨。
又拐過一個巷子,陸書夢回頭看追過來的人,和一個人迎頭撞上。
熟人。
村里人盡皆知的瘋女人。
陸書夢腦中風暴,瘋狂思考對策,手被拉住,被整個人拽進了屋裡。
李老頭不在。
女人打開豬圈,將陸書夢推了進去。
全程冷靜到根本不像個精神出問題的人。
村民破門而入,柵欄擋住了大部分的視線,卻沒人敢衝進來。
陸書夢扒拉著柵欄,才發現女人手上拿著刀,鋒利得反光的殺豬刀。
「嘻嘻嘻來給我的豬送飼料嗎?」
前頭的人大罵:「瘋女人!你別亂來啊——」
村民的頭忍不住一直往裡望,陸書夢只聽得一聲尖叫響起,隨即是刀刺入血肉的滋啦聲,女人還在開心地笑著:「嘻嘻嘻我記得你,還有你——你們一個都別想逃!」
「都死!!!都給我的豬當飼料嘻嘻嘻!!!」
「別過來——啊啊啊!」
話音剛落,女人拿著刀就四處揮舞出去,人群四散。
村民完全顧不上陸書夢了。
誰也不想喪命。
直到聲音遙遠,陸書夢也還是沒敢輕易出來。
誰知道會不會有調虎離山。
她懸著的心稍放下些,才開始看她正所處的環境。
一開始,女人剛見到她的時候,為什麼說遠離豬圈,而現在又救了她,把她放到了豬圈?
這個豬圈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豬不多,只有兩隻,也並不膘肥體壯,反而出奇的瘦弱。
奄奄一息地癱在豬圈的角落,一動不動。
豬尿屎遍地都是,味大得陸書夢差點嘔出來。
她捂住鼻子慢慢靠近豬的位置,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陸書夢被臭得想原地返回的時候,那兩隻豬突然抖了一下,隨即一個東西落到污濁的地上。
看起來是一個破爛的本子。
陸書夢沒有驚動豬,隨手從欄杆上卸了根木頭,慢慢把本子推過來。
塵封的鐵鏽味隨著風吹到她的鼻子裡,比起豬圈臭味還是能夠接受。
陸書夢翻開第一頁直接被嚇到。
【媽媽,我不支教了,我要回家。】
筆跡混亂,卻還能勉強看出字體。
第一頁寫滿了日期,在每個斷句的最後暈開昏黃的圈點,幾乎要堆滿整頁。
陸書夢拍下照片,翻開下一頁。
筆跡徹底混亂了,密密麻麻寫滿了整頁紙,陸書夢勉強辨別出寫的全是人名。
這頁紙被反覆摸過很多遍,皺得像張乾枯的樹葉。
她有點不忍往下翻了。
她猜到了。
那個老婆婆說她是被撿回來的,說她恩將仇報,都是騙人的。
翻開下一頁,陸書夢強烈地共情後,再也抑制不住嘔吐的欲望。
這一頁絕對是精神還尚可的情況下寫的,痛苦的人被剝奪了痛苦的權利,只能將痛苦書寫。
字跡甚至刻意控制不顫抖。
【他們把我綁在室外,把我當條狗一樣五十塊錢一次賣出。】
【我都把臉割成那樣了,他們還是要對我下手,我好恨啊,好多人把我當成噁心的工具,摧毀我的身體,磨滅我的靈魂,要我與這片土地一同糜爛。】
【我的胯下生出一個又一個刺向我的利刃,我沒能得到一天平靜的生活,我好痛啊,我拿刀一遍遍地割自己,都死不成,為什麼死不成啊,為什麼我要這樣瘋癲地活著……】
【好痛痛痛痛——我不想活了——媽媽,我好想你。】
陸書夢幻視女人被鐵鏈捆綁,手腳劇烈掙扎,卻只能在地上抓出幾道無關痛癢的痕跡,被施暴者隨手一踩就煙消雲散。
黑色的字跡猶如一條繩索死死地縛住了陸書夢的脖子。
她喘不上來氣。
她一直在哭,甚至都不敢哭出聲。
可是時間來不及了,她翻開最後一頁,終於知道了鐵鏽味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