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舌頭吳童生


  三日後,黃昏。

  石頭帶著一身山間夜露的寒氣,將一個用麻袋套頭、瑟瑟發抖的人,悄無聲息地推進陳越房門。

  油燈昏黃。

  麻袋扯下,露出一張蒼白文弱、驚惶失措的臉。約莫四十上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指細長,指甲縫裡還嵌著墨漬。

  不像匪類,倒有幾分周文秀的影子,是個讀書人。

  「都頭,」石頭壓低聲音,「按您的吩咐,在西南山道蹲守。沒成想,撞見這個。獨自一人,背著個小包袱,正鬼鬼祟祟往山外摸。我們捂了嘴,從後面放倒,一路拖回來的,沒驚動旁人。」

  陳越目光如沉水,緩緩掠過這「舌頭」。

  對方眼神躲閃,卻無悍匪的凶戾,驚懼底下,竟藏著一絲如釋重負般的鬆懈。

  「黑風寨的人?」陳越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屋裡空氣一滯。

  

  「不、不全是!」那人立刻開口,聲音發顫,帶著讀書人試圖維持體面的急促.

  「某本是南下柳州,欲設館授徒的讀書人,姓吳,是個童生。今歲開春途經此地,不幸被強人擄上山去。因認得幾個字,略通籌算,便被逼著記帳、抄寫文書,這才苟活至今……」

  他說著,眼圈竟真有些發紅,不似作偽:「日夜思逃,如坐針氈。今日覷得他們換防吃酒、守備鬆懈的空子,這才冒死跑出來。」

  陳越與石頭對視一眼。

  亂世之中,土匪綁個識文斷字的帳房先生,不算稀奇。

  這說辭,倒有幾分可信。

  「你既管帳,寨中錢糧往來,虛實幾何,當知曉一二。」

  陳越身體微微前傾,油燈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土牆上,陰影籠罩住對方。

  「說說看。說得清楚,我留你性命,或可給你一條活路。若有半字虛言,或刻意隱瞞……」

  「不敢!絕不敢!」吳先生急聲道,喉結滾動,努力穩住話音。

  「某一定知無不言!寨中近來……確有大宗糧草往來。帳目皆經我手,數目零碎,但單次出入極大,遠超寨中百餘人日常用度。而且頗為詭異。」

  「如何詭異?」

  「這些糧食入庫後,往往停留不久,短則一兩日,長不過三五日,必會出庫。帳上只記為出山,並未寫明具體去向何方。平日他們將我看管得緊,不許隨意走動,其餘細務,某確實不知。」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某感覺,那寨子不像個匪窩,倒像個中轉的貨棧。」

  陳越心中一動:「押運的都是何人?車輛有何特異?」

  「多是寨中積年的老匪,心黑手狠之輩。車輛也極講究,是特製的寬輪大車,木料厚實,鉚釘紮實,專為載重走山路。」

  吳先生努力回憶,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前趟他們空車回來,某偶然聽見一個叫劉麻子的嘍囉,跟人吃酒時吹噓,說什麼胡人娘們、女將軍……隔得遠,又醉醺醺的,聽得不真切。」

  陳越眼神驟冷。

  他不發一語,自懷中取出那方顏色艷異、金線繡著奇異圖騰的絲帕,在吳先生面前緩緩展開。

  燈火搖曳,映得帕上紋樣妖異奪目。

  吳先生瞳孔一縮,失聲低呼:「是、是它!就是這樣的東西!劉麻子那日喝多了,曾摸出個一模一樣的在手裡顯擺,說是什麼……從了不得的大人物身邊順來的稀罕物,還揣在懷裡,說有娘們兒的香味……」

  他話未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寒噤,顯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話里透出的關連著何等駭人。

  「他們運糧,多久一個來回?」陳越追問。

  「某留意過帳目日期。大約二十日左右,必能返回。」

  二十日。

  陳越心念電轉。

  從黑風寨所在位置,快馬重車往返蒲州,差不多正是這個時日。蒲州周遭若有燕軍屯駐,此等往來,時日正好吻合。

  「他們上次車隊出寨,是何時?」

  「約莫十日前。」

  陳越默算。

  十日前出發,若行程順利,此時應已在返程途中。

  也就是說,留給黑山屯的時間,最多只剩十日。

  「寨中近日,可有異動?關於我黑山屯的。」

  吳先生嘴唇哆嗦:

  「某親耳聽見,寨主與幾位頭目說……說黑山屯不識抬舉,前次折了他們面子,這仇已然結下。更兼屯中糧足馬壯,如今已是心腹之患,絕不能再容。」

  說罷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才繼續道:

  「他們議定,只等這趟送的貨交割清楚,押運的人馬全數回山,便要立刻點齊寨中所有弟兄,傾巢而出,踏平黑山屯,雞犬不留。」

  「他們寨中,能戰者有多少?兵器甲冑如何?」陳越問出最關鍵的一句。

  吳先生略一遲疑,道:「具體數目某不敢妄斷,但平日清點物資、分發犒賞時,大致有數。能持刀廝殺的悍匪,約莫百人左右。兵器、刀槍弓矛皆有,還囤有些許箭矢。甲冑似乎不多,只見幾個頭目穿戴皮甲。」

  帳房先生能知悉這些,一是因物資經手,心中有概數;二是土匪嘍囉吃酒吹牛,並無太多防備,許多話便飄進了他這無用書生耳中。

  審問至此,脈絡已大致清晰。

  「你所言,可都屬實?」陳越最後問道,目光如炬,似要穿透吳先生的身體。

  「某之性命,懸於都頭一念之間,豈敢妄言!」

  吳先生指天誓日,聲音因激動。

  「所言句句是實,若有半字虛詐,天誅地滅!某觀都頭氣象,乃是磊落之人,必不會誆騙某這走投無路的書生……」

  陳越盯著他看了片刻。

  終於,陳越緩緩頷首。

  「石頭,帶他下去。單獨安置,予他飲食,不可怠慢,亦不許旁人接觸。」

  「是!」

  石頭將千恩萬謝的吳先生帶了下去後。

  陳越房門掩上,屋內重歸寂靜,只余油燈芯子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自立於燈下,將方才所得諸般信息,在腦中一點點拼湊、咀嚼、推演。

  黑風寨,百名悍匪,蒲州燕軍,十日之期限......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黑雲沉沉壓頂。

  只是眼下黑山屯眼下人心初聚,糧草暫足,可底子依舊單薄。

  鄉勇多是農戶流民出身,操練日短,未真正歷過血火淬鍊。僅靠那套操練未久的三才陣,靠著手中這些簡陋的刀矛,若真對上百餘名悍匪的亡命衝擊,其中還有不知數目的軍弩……

  能撐多久?

  亂世求生,守為上。

  而守,不能只靠血肉之軀去填,去堆。

  他需要一件東西。

  一件能在接觸之前便挫敵鋒芒,能在屯牆之上便奪敵性命,能讓自己這些初練的鄉勇,多一分活命把握的東西。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世在野戰部隊用過的制式軍弩。便攜,精準,致命,是他在暗處執行任務時,最沉默也最可靠的夥伴。

  唐代軍中本就有弩。角弓弩,擘張弩,並不稀罕。可那些制式軍弩往往笨重,上弦費力,更不易量產,絕非眼下這群鄉勇能用得起的。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破土而出,迅速紮根、瘋長。

  若是能結合前世的軍械常識,在唐弩的形制根基上加以改良……造出一種更輕、更韌、上弦更省力、便於量產的鋼弩呢?

  不必逆天,不求成為橫掃戰場的殺神。只要比現有的好,適合屯牆防禦,適合山路伏擊,能讓這些信任他、跟隨他的鄉勇弟兄,多一分在箭矢刀鋒下活下來的機便夠了。

  他倏然起身,走到桌前。

  就著那盞搖晃欲熄的油燈,拾起一塊焦黑的木炭。

  弩臂的弧度,扳機的卡扣,蓄力的結構,箭槽的規格……

  前世的記憶碎片與唐代弩具的實有之形,在腦海中激烈地交錯、碰撞、融合。

  炭筆尖划過粗糙的桌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簡潔而凌厲的線條漸次浮現,勾勒出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輪廓。

  改良弩機卡榫,減少誤觸,上弦需更省力。

  縮小弩身,造適合步戰、守屯的短弩,務求輕便。

  統一箭槽,箭矢須能批量打造,適配量產。

  每一筆落下,都伴隨著冷靜的推敲。

  抹去不切實際的幻想,留下以當下鐵匠手藝、材料條件可能實現的堅實骨架。

  他要的不是天降的神兵,只是一件能紮根於此時此地、能用汗水與鐵火鍛造出來的守土之器,一件能讓黑山屯在這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中,站穩腳跟的依仗。

  最後一筆畫完,他對著那簡陋卻凝聚心血的草圖靜默片刻,吹熄了油燈。

  屋內徹底陷入黑暗。

  他推門而出,步入更深沉的夜色。

  屯子西頭,鐵匠爐的火光還未熄,「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斷斷續續,與山間的蟲鳴混在一處。

  該去找李鐵了。

  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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