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清點


  縣令胡庸擺下那句話,便登轎回城,將抄沒縣尉府的一應事務,全數甩給了陳越。

  看似是信任,是拉攏,是將偌大一份功勞與實惠拱手相讓。

  實則,是冷眼旁觀,他要看看,這個驟然崛起的屯堡主事,驟然面對這潑天的財物、這複雜的人心,會如何處置,又會露出怎樣的底色。

  周文秀帶人進了縣尉府。

  昔日車馬往來、僕役如雲的深宅大院,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檐角銅鈴在穿堂風中兀自叮咚。

  他領著幾名信得過的鄉勇,逐一開啟庫房。

  沉重的木門作響,揚起陳年積塵。

  

  銀箱、糧囤、綢緞庫、器物房……

  一樣樣清點,登記,造冊。

  清點畢,周文秀取出從黑風寨密室帶回的那本帳冊,與府中底帳細細對照。

  越對,眉頭鎖得越緊。

  黑風寨的帳,記得清楚明白。

  某年某月某日,替縣尉轉運糧草若干,抽水分潤若干。

  某次山中互市,縣尉得銀幾何,布帛幾何……

  林林總總,累積下來,流入王昌手中的錢財糧帛,數目極為可觀。

  可如今這府中抄出的現銀、存糧、值錢器物,哪怕算上那些難以立刻變現的古玩字畫,加在一起,也與帳上數目對不上。

  中間,缺了好大一塊。

  這塊空缺,既未見於府中任何暗格密室,也未折算成田契地契,更不像分給了哪個心腹。

  它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周文秀合上帳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敲擊,神色凝重。

  這筆巨款,王懷安沒有留在身邊揮霍,也沒有藏匿於外。

  那它能去哪兒?

  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早已化作金帛糧草,悄悄輸往了北邊,成了投靠燕軍的買路錢

  要麼……便是被一隻更早、更隱蔽的手,從王懷安這裡,又悄然截走了。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水面之下,藏著更洶湧的暗流。

  後院偏廂,拘著王昌的家眷。

  妻妾兒女縮在冷清的屋裡,往日綾羅綢緞,如今衣衫不整,面無人色。

  大人死死捂著孩童的嘴,連哭都不敢出聲,一雙雙眼睛裡只剩恐懼與茫然。

  沒有打罵,沒有用刑,只是這麼拘著,與外界隔絕。

  這種懸而未決、生死操於他人之手的死寂,比直接的刑罰更折磨人。

  周文秀遠遠看了一眼,心中嘆息,轉身便走。

  亂世官匪,累及妻孥,這般景象,他見得多了,卻終究無法麻木。

  帶著清點完畢的帳冊與滿腹疑雲,周文秀趕回黑山屯,向陳越據實稟報。

  陳越聽罷,面色平靜,眼中卻瞭然。

  胡庸殺王懷安,是棄子,是封口,只怕也是為了將某些更關鍵的痕跡,連同王懷安這個人,一起埋進土裡。

  此事,眼下動不得。

  但記下了。

  眼下有更急迫、也更顯見的事,洶湧而來。

  自黑山屯擊潰黑風寨、陣斬通匪縣尉的消息如風般傳開,方圓數十里的鄉野,便再未平靜過。

  周邊那些飽受匪患、苦於胥吏盤剝的小村落,那些在山野間掙扎求存的流民散戶,仿佛在無盡長夜裡望見了一點篝火,紛紛拖家帶口,背著僅有的破舊家當,朝著黑山屯的方向匯聚。

  屯外空地上,山道兩旁,人影日漸稠密。

  一張張疲憊的臉上,眼神卻灼熱,牢牢盯著屯門,盯著那面在風中舒捲的黑山旗。

  屯中長老、吳先生等人坐不住了,聚到陳越面前。

  「都頭,」老族長語氣感慨,「四方鄉鄰來投,是信咱們,慕咱們這塊能活命的地。若拒之門外,寒了人心,也損了咱們立足的仁義。可若盡數收留,眼下屋舍、田地、口糧,怕是一時難以支應。」

  陳越站在屯牆之上,望著下方越聚越多、眼含期盼的人群,目光沉靜而堅定。

  「亂世飄萍,所求不過一隅安身,一餐飽飯。他們既信我黑山屯,慕名來投,我便沒有閉門不納的道理。」

  「凡來投者,無論出身,不論親疏,只要願守屯規,肯出力氣。黑山,給他們屋住,給他們田種,給他們飯吃!」

  一言既出,再無猶豫。

  他當即下令,趁此人心匯聚、勞力充足之際,對黑山屯進行整體擴建,重定格局。

  陳越決定以黑山屯為基地,建立軍工、農業、民生一體化的防禦體系,應對燕軍即將到來的圍城戰。

  一、向外擴展居住區域,伐木燒磚,搭建聯排屋舍,明確劃分流民安置區與本村住戶區,務求井然有序。

  二、全面加固、加高、增厚屯牆,增設垛口、哨塔,完善各處隘口防禦工事。

  三、延伸灌溉水渠,規劃新墾荒田,按丁口、勞力分配公田、私田,訂立租賦章程。

  四、擴建藥圃,增闢鐵匠工坊,將後山鐵礦冶煉場地正式納入管理,分設農具、軍械製造區域。

  五、規整屯內道路,劃定集市、校場、倉廩區域,使屯堡運作條理分明。

  號令傳下,全屯雷動。

  本村青壯、原有鄉勇、新近收攏的流民,乃至許多半大少年、健壯婦人,只要能動,紛紛拿起工具。

  伐木的號子聲,夯土的悶響,磚瓦碰撞的清脆,開渠挖土的喘息,交織成一片沸騰的聲浪。

  新來者無需催促,放下行李便加入勞作,人人眼中都有光,手下都有勁。

  黑山屯,如同一棵逢春的老樹,肉眼可見地抽枝發葉,擴展開來。

  屯牆更高更厚,屋舍成排而起,田壟向遠方延伸,一座亂世中足以託庇數千人的堅固堡寨,正迅速從藍圖化為現實。

  然而,在這片熱火朝天之下,陳越心中始終壓著兩件事。

  一是縣尉府那筆不翼而飛的巨款。二是那日縣尉府前,胡庸身後如鬼魅般閃現、一箭絕殺王懷安的那個弩手。

  那人出手之快、之准、之狠,弩箭力道之沉猛,絕非尋常衙役弓手所能有。其身形步法、發力節奏,隱隱帶著軍中精銳特有的、千錘百鍊的痕跡。

  想到此處,陳越腦海驀地浮現出另一道身影,弩手小隊中,那個名叫趙十三的流民青壯。

  此人當初入選時,自稱只在鄉勇隊中摸過幾次弩,言辭閃爍,目光躲閃。

  平日訓練,他總刻意收著力,但偶爾流露出的瞄準姿態、控弩手勢,乃至呼吸與擊發時那種異乎尋常的穩定,都顯出極深的功底。

  那日縣城對峙,混戰之中,陳越眼角餘光曾瞥見他並非全力對敵,目光似有似無,總在打量府牆布防、縣令儀仗,甚至……在自己與孫藥兒之間悄然游移。

  當時情勢緊急,未及深想。如今兩相對照,那縣令麾下神秘弩手的做派,竟與這趙十三有幾分說不出的神似。

  陳越心下驟凜。

  若這趙十三,並非尋常流民,而是燕軍,或是胡縣令早已埋入黑山屯的一枚暗子呢?

  潛伏於此,窺探屯防虛實、鋼弩機密、鐵礦冶煉,乃至自己的一舉一動……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暗中喚來兩名絕對可靠的心腹,低聲吩咐:

  「盯住趙十三。不必打草驚蛇,只記下他平日與何人往來,夜間可曾獨自外出,有無傳遞字條物品,尤其是否對屯牆、工坊、後山、以及我與孫姑娘處,多有留意。」

  「記住,要悄無聲息。」

  若真是細作,這便是深扎在黑山屯腹心的一根毒刺。

  拔,要快,更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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