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越級上報的底氣!
臥龍鄉去縣城的班車一天只有兩趟。
周晨趕的是下午一點半那趟。
破舊的中巴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車廂里混雜著旱菸味、活雞的糞便味和劣質汽油味。
售票員是個大嗓門的中年婦女,一路催促著沿途上車的村民往後擠。
周晨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手裡緊緊捏著那個裝有《上河村荒山荒地綜合開發利用試點申報方案》的牛皮紙袋。
越級上報,這是把雙刃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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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體制內,規矩大過天。
下級越過直接上級去找更上一級要政策、批項目,往輕了說是無組織無紀律,往重了說是目無領導。
陳大山要是較起真來,完全能在黨政聯席會上扒他一層皮。
但周晨等不起。
省里那五百萬的配套資金池子就那麼大,全省幾百個貧困村盯著,晚去一天連湯都喝不上。
陳大山為了求穩當縮頭烏龜,他周晨不能陪著一起死。
上河村那條爛了三年的土路,劉根生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還有那三千畝荒著長草的土地,都在逼著他往前走。
更讓他心裡沒底的,是李建國的態度。
從自己被下放臥龍鄉那天起,李建國連個送行的電話都沒打。
如今突然轉性,不僅主動過問項目,還要在中間牽線搭橋找扶貧辦主任孫志遠。
無利不起早,李建國到底圖什麼?
周晨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枯黃樹木,腦子裡把縣裡的人事關係過了一遍。
老書記落馬後,縣裡現在是王海波這個縣長暫代縣委書記的職權,正處於考察期。
李建國是縣委辦的人,平時跟趙德柱走得很近,而趙德柱又是王海波的心腹。
難道是王海波授意的?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周晨掐滅了。
王海波把他發配到最窮的臥龍鄉,就是為了徹底邊緣化他,怎麼可能轉過頭來給他鋪路?
想不通就不想。
周晨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管他前面是坑還是套,這五百萬他必須拿下。
……
下午三點,中巴車搖搖晃晃停在縣汽車站。
周晨下車,在路邊買了個煎餅果子墊肚子,隨後步行前往縣委大院。
這座大院他太熟悉了。
幾個月前,他還是這裡最耀眼的紅人,縣委書記的大秘,走到哪都有人笑臉相迎。
如今再站在這扇鐵門前,心境已是天壤之別。
門衛室里坐著的還是老董。
周晨剛被查清清白回來上班那天,老董連正眼都沒看他,任由他在門口站著等登記。
「董叔。」周晨走過去,按規矩遞上身份證準備登記。
老董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抬頭一看是周晨,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緊接著,老董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擠出一個極其生硬的笑:「哎喲,小周……哦不,周鄉長回來了?回大院辦事啊?」
這聲「周鄉長」叫得周晨頭皮發麻。
他沒接茬,把身份證往前推了推:「我找委辦李建國副科長。」
「登什麼記啊,自己人,進進進。」老董連連擺手,甚至主動從窗戶里探出身子,幫周晨把旁邊的側門推開。
周晨收回身份證,道了聲謝往裡走。
剛走沒兩步,迎面碰上以前秘書科的同事小劉。
小劉腋下夾著幾份文件,走得急匆匆的。
前幾天周晨抱著紙箱子離開大院時,小劉正好在走廊里,當時可是把頭扭到一邊,裝作沒看見。
「周哥?」小劉停住腳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容,快步走上來拉住周晨的胳膊,「周哥,你可算回來了。在下面鄉鎮還習慣不?兄弟們可都惦記你呢。」
周晨不著痕跡地抽出胳膊,語氣平淡:「還行,臥龍鄉空氣好。你忙你的,我找李科長有點事。」
「行行行,周哥你先忙,哪天有空兄弟做東,咱們聚聚。」小劉熱情地讓開路。
一路走到辦公樓,周晨心裡那種荒謬感越來越重。
老董的客氣,小劉的熱情,絕對不是因為他當了個偏遠鄉鎮的副鄉長。
這大院裡的人都是人精,最擅長看風向。
風向變了,他們才會變。
可究竟是什麼風,能颳得這麼邪門?
上到三樓,周晨敲開李建國辦公室的門。
「李科長。」
周晨進門,隨手把門帶上。
李建國正坐在電腦前敲鍵盤,抬頭一看,立馬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大步走過來,雙手握住周晨的手使勁搖了搖:「老弟,你可算來了。快坐快坐,這大熱天的,一路顛過來受罪了吧?」
說著,李建國轉身去拿紙杯,從柜子里翻出一罐沒開封的明前龍井,抓了一大把塞進杯子裡,倒上開水遞過來。
「嘗嘗,這茶葉別人送的,我自己都沒捨得喝。」李建國拉了把椅子坐在周晨對面,順手掏出中華煙遞過去。
周晨接過煙夾在耳朵上,端起紙杯吹了吹浮葉:「李科長,你這太客氣了,弄得我都不敢坐了。」
「你這話說的,咱們兄弟誰跟誰?以前老書記在的時候,你也沒少照顧哥哥我。」李建國打了個哈哈,目光落在周晨手裡的牛皮紙袋上,「這就是上河村那個項目的本子?」
「對。」周晨把紙袋遞過去,「剛趕出來的,還沒過會。陳書記那邊沒表態,我這也是沒辦法,只能厚著臉皮來找哥哥指條明路。」
李建國接過紙袋,也沒打開看,直接往胳肢窩底下一夾:「陳大山那老東西懂個屁的經濟。走,哥哥現在就帶你去見孫志遠。我跟他打過招呼了,他在辦公室等著呢。」
縣扶貧辦在另一棟輔樓。
兩人穿過連廊,直接來到主任辦公室。
孫志遠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地中海髮型,肚子挺得老高。
見李建國帶著周晨進來,孫志遠笑眯眯地站起身,主動伸出手:「這位就是周副鄉長吧?久仰大名啊。年輕有為,年輕人肯下基層吃苦,難得。」
「孫主任好。」周晨握了手,姿態放得很低,「我剛到基層,很多業務不熟,以後還得請孫主任多指導。」
「坐下聊,坐下聊。」孫志遠招呼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李建國把牛皮紙袋放在茶几上:「老孫,本子我給你帶來了。這可是周老弟熬了幾個通宵弄出來的。上河村的情況你也清楚,縣裡的老大難。這次省里的配套資金,你可得給老弟留個名額。」
孫志遠抽出方案,戴上老花鏡,開始翻看。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周晨端著茶杯,餘光觀察著孫志遠的表情。
孫志遠看得很仔細,尤其是看到產業規劃那一部分,趙小軍寫的黃精和白芨套種方案時,他手指在紙上點了點。
「不錯。」孫志遠摘下眼鏡,把方案放在桌上,看著周晨,「思路很清晰。因地制宜,避開了傳統的低附加值農作物,搞中藥材套種,既能利用荒山,又能保證短期和長期的收益。這方案寫得有水平。」
「孫主任過獎了,這主要是我們鄉農業辦小趙的功勞,他是農大畢業的,懂行。」周晨沒貪功。
孫志遠擺擺手:「不管是誰寫的,你是分管領導,這就是你的成績。不過嘛……」
孫志遠話音一轉,手指敲了敲方案封面上那個空白的位置:「周老弟,你這本子上,可沒蓋你們臥龍鄉的公章啊。按規矩,這連初審的門檻都進不去。」
周晨心裡一緊,正準備開口解釋,旁邊的李建國先接了話。
「老孫,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陳大山那頭倔驢你又不是不知道,怕擔責任卡著不放。這項目要是黃了,那是縣裡的損失。」李建國遞了根煙給孫志遠。
孫志遠點上煙,抽了一口,透過煙霧看著周晨,突然笑了起來:「建國說得對。規矩是給人定的。這樣吧,周老弟,方案我先收下。下午局裡開黨組會,我把這個本子拿上去過個初審。」
周晨愣住了。
這就過了?
連公章都不用補?
「孫主任,這合規矩嗎?萬一上面查下來……」周晨試探著問。
「你放心。」孫志遠彈了彈菸灰,語氣里透著一股大包大攬的底氣,「初審過了之後,縣裡會以扶貧辦的名義,直接給你們臥龍鄉下發一份項目督辦函,要求鄉黨委全力配合省里的試點申報工作。到時候,陳大山不蓋章也得蓋。他敢跟縣裡的紅頭文件對著幹?」
周晨的心跳漏了半拍。
孫志遠這招太狠了,等於是拿著縣裡的尚方寶劍,逼著陳大山低頭。
但這太反常了。
一個實權局的局長,憑什麼為了他一個被貶的副鄉長,去得罪一個鄉鎮的一把手?還要動用督辦函這種大殺器?
「孫主任,這太麻煩您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周晨字斟句酌。
孫志遠哈哈一笑,擺著手說:「謝什麼。王縣長前幾天的會上可是專門強調了,要重點關注基層脫貧工作,特別是那些敢想敢幹的年輕幹部,縣裡要在政策和資金上給予傾斜。你這是實打實為老百姓辦事,我老孫不支持你支持誰?」
王縣長?
周晨腦子裡嗡的一聲,一條線似乎連上了,但又覺得無比荒唐。
王海波把他踢到臥龍鄉,轉頭又在會上定調子要支持他?這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還是另有隱情?
李建國在一旁拍了拍周晨的肩膀:「行了,老弟,老孫發話了,這事就穩了。你回去等消息吧。好好干,縣領導都看著呢。」
從扶貧辦出來,周晨謝絕了李建國要請吃飯的提議,獨自一人走出了縣委大院。
站在街頭,周晨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威嚴的辦公樓,深吸了一口粗氣。
不管背後藏著什麼貓膩,至少項目保住了。
只要資金能批下來,上河村的路就能修,荒地就能開。
至於那些當官的算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
與此同時,臥龍鄉政府,二樓黨委書記辦公室。
陳大山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個紫砂壺,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茶。
黨政辦主任王強站在桌前,正在匯報工作。
「陳書記,今天周副鄉長一下午都沒見人影。我問了司機老何,說是中午就坐班車去縣裡了。」王強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拱火的意味,「他那個荒地開發的項目,您不是沒批嗎?他這時候去縣裡,八成是越級上報去了。這簡直是無組織無紀律,根本沒把您放在眼裡。」
陳大山放下紫砂壺,冷笑了一聲。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他以為自己還是縣委書記的秘書,寫個本子就能要來錢?縣裡那些局長哪個是省油的燈。」陳大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連個鄉里的公章都沒有,人家能收他的材料?讓他去碰釘子吧。等他灰溜溜地回來,明天的聯席會上,我再好好教教他怎麼在基層做人。」
王強連連點頭:「就是,必須得敲打敲打,不然以後這鄉里還不得亂套了。」
陳大山沒再說話,重新拿起紫砂壺。
他已經想好了明天會議上的措辭,非得把周晨批得體無完膚,讓他知道臥龍鄉到底是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