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省里來人!


  陳明輝走後第三天,考核組的初步反饋到了縣扶貧辦。

  孫志遠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周晨,語氣里掩飾不住的高興:「臥龍鄉初評排名全縣第二,上河村項目管理類單項第一。考核組的評語是'基層管理規範、群眾認可度高、創新做法有推廣價值'——老弟,這成績在整個青山市都排得上號。」

  「第二名,誰是第一?」

  「雙河鎮。人家那個基礎跟你不是一個量級,沒可比性。你這個成績,上面看的不是排名,是從零到一的變化。」

  周晨道了聲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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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個事,」孫志遠降低了音量,「考核報告的附件里,陳明輝點了馬德明配套資金數據前後矛盾這個問題。措辭不重,但寫上去了。王縣長看到以後沒說什麼,批了個'請紀委關注'。這五個字的分量你自己掂量。」

  掛了電話,周晨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

  「請紀委關注」。

  不是「立即調查」,也不是「嚴肅處理」,就是五個字——請紀委關注。

  分量剛好。

  既不直接動馬德明,又在他頭上懸了把刀。

  王海波做事的手法確實老練。

  「咚咚咚!」

  趙小軍敲門進來:「周鄉長,省報那個記者沈芸來了,在樓下。」

  「先讓周婉清接待一下,我十分鐘後過去。」

  「行。另外,秦雪剛才打電話說五標段和九標段路基已貫通,施工隊下一步鋪碎石層,問你什麼時候去工地看一趟。」

  「明天。」

  趙小軍走後,周晨整理了一下桌面,拿上工作筆記下了樓。

  小會議室里,周婉清正跟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聊天。

  女人短髮,穿牛仔褲和深色衝鋒衣,挎著一個塞滿東西的帆布包,整個人乾淨利索,沒什麼記者的架子。

  「周鄉長?」沈芸站起來,伸手,「省日報農村版,沈芸。冒昧打擾了。」

  「沈記者。」周晨和她握了下手,「何薇跟我提過你。」

  沈芸笑了一下:「我跟何薇大學同班,她這人嘴快,估計把我底細都交代了。」

  「沒有,就說了一句'人靠譜'。」

  沈芸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採訪本:「那我開門見山了。農村版在做全省脫貧攻堅典型案例的系列報導,臥龍鄉上河村是我選的第三個點。選題理由很簡單——省扶貧辦的督查報告裡提到你們的基層創新做法,我想來實地看看,是真創新還是材料創新。」

  「歡迎看。」周晨說,「好的壞的都看。」

  「那我先問一個尖銳的問題——上河村的道路工程首輪招標被廢除,你是採購方代表,等於自己否了自己主持的招標。這個決定在當時有沒有遇到內部阻力?」

  「有。」

  「方便說具體嗎?」

  周晨看了她一眼。

  沈芸握筆等著,姿態放鬆但眼神專注。

  「細節不方便講,但可以告訴你一個事實——廢標那天晚上我做了兩手準備,一手是新的競爭性談判方案,另一手是辭職報告。兩份都寫好了,最後只用了第一份。」

  沈芸的筆停了一下。

  「辭職報告?」

  「當時不確定能不能過關,萬一上面不支持,總得有個交代。」

  沈芸在本子上快速寫了幾行,抬頭:「這段可以引用嗎?」

  「可以。」

  採訪進行了一個小時,沈芸的問題涵蓋了項目管理、資金使用、群眾參與等多個方面,每個問題都指向具體的數據和細節——這不是走馬觀花的宣傳稿,是有準備的深度報導。

  臨走前,沈芸提出明天去上河村實地採訪。

  周晨讓周婉清協調車輛和嚮導。

  「最後一個問題。」沈芸把採訪本收進包里,「我在省城聽到一個說法,說你到臥龍鄉來不是被貶,是有高人在背後鋪路。這個事你怎麼看?」

  周晨笑了一聲——發自內心的笑,因為這個問題他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沈記者,我剛來臥龍鄉的時候,宿舍的牆上全是霉斑,辦公桌缺了一條腿。你覺得這是鋪路鋪出來的待遇?」

  送走沈芸,已經是下午了。

  正準備回辦公室,王強小跑過來:「周鄉長,陳書記讓你趕緊去他辦公室。」

  「什麼事?」

  「市里來電話了,說省扶貧辦的人後天要來臥龍鄉。」

  周晨腳步快了起來。

  到陳大山辦公室,陳大山正拿著電話,另一隻手在紙上寫東西。

  他看見周晨比了個手勢讓他坐,又對著電話說了幾句「好的,好的,明白了」,才掛掉。

  「省扶貧辦政策法規處的處長,叫路明遠,後天帶隊來臥龍鄉調研。名義上是政策落地情況的常規督查,但縣裡的消息是——他們在甄選全省脫貧攻堅現場推進會的觀摩點。」

  「觀摩點?」

  「對。」陳大山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全省現場會,如果選了臥龍鄉,那就是省電視台轉播、各市州扶貧幹部現場參觀的級別。孫志遠說這個消息王縣長已經知道了,非常重視,今天下午專門開了一個碰頭會,讓各部門全力配合。」

  這個事的分量不用多解釋。

  全省現場會的觀摩點,不光是臥龍鄉的事,是整個青雲縣甚至江州市的面子工程。

  「後天上午到?」

  「後天下午。路明遠從省城出發,先到市里聽匯報,再下來。陪同人員里有市扶貧辦楊建平,還有——」陳大山看了看紙上的筆記,「市政府辦的人。」

  周晨注意到陳大山念「市政府辦」三個字時,語氣有一點奇怪。

  「市政府辦誰來?」

  「沒說名字,只說有一位市領導可能同行。」

  又是「可能同行」的市領導。

  上次王海波來調研時也有過這個說法,最後來的是楊建平。

  這一次呢?

  「陳書記,接待方案怎麼定?」

  陳大山站起來走了兩步:「村裡的工地、試驗田、小學維修現場,這幾個點都要過一遍。你今天晚上拉一個方案出來,明天上午我們碰一下。還有,把秦雪叫上,工程方面我怕路明遠問細節。」

  「好。」

  「周晨,」陳大山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說了一句,「這個機會要是抓住了,上河村的事就不只是一個鄉的扶貧項目了,它會變成一個符號,一面旗。你比我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周晨沒接話。

  回到辦公室,他撥了秦雪的電話:「秦總,後天省里有人來看工地,今天能不能把五標段和九標段的施工現場再整理一下,安全標識、材料堆放這些別留毛病。」

  秦雪那頭有挖掘機的轟鳴聲:「已經在收拾了,今天陳總工在九標段吃的午飯,他比你還操心。你放心,工地的硬體我保證沒問題。」

  掛了秦雪,打給劉根生:「後天有省里領導來村里,試驗田的排水溝再檢查一遍,發黃的那幾排黃精苗處理得怎麼樣了?」

  「顧染今天看過了,積水排掉以後沒繼續擴散,緩過來了。他還讓我告訴你,沈教授上周寄來的葉面肥追了一遍,苗子長勢不錯。」

  「好。後天你在村里準備接待,其他的我安排。」

  周晨開始寫方案。

  寫了兩頁,手機響了。

  是李建國打來的電話。

  「周晨,後天省里來的事你知道了吧?」

  「陳書記剛通知我的。」

  「還有一個情況我跟你透個底——王縣長今天下午開完碰頭會以後,單獨留下趙德柱談了半小時。趙德柱出來以後臉色不太好看。」

  「什麼意思?」

  「具體內容我不知道,但有一個信號——趙德柱去年推的'綜合服務中心'前期規劃方案,今天的碰頭會上一個字沒提。王縣長完全繞過了這個話題。」

  綜合服務中心。

  那個市住建局丁建業參與前期摸底的千萬級項目。

  王海波繞過了它。

  這意味著什麼?

  是暫時擱置,還是徹底放棄?還是說王海波發現了趙德柱跟丁建業之間的關聯?

  「建國哥,後天省里來的人里,有市領導同行嗎?」

  李建國那頭沉默了兩秒:「有。但是誰,我還沒打聽出來。王縣長那邊口風很緊,趙德柱問了也被擋回去了。」

  「行,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周晨盯著筆記本上那串名字——路明遠、楊建平、市政府辦、陳大山提到的「一位市領導」。

  他拿筆在「市領導」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六個月前,他還只是一個被發配到窮鄉僻壤的落魄秘書。

  現在省報在寫他的報導,省扶貧辦在考察他的項目,有市領導要來看他修的路和種的田。

  這件事本身就透著不正常。

  他翻到筆記本前面的某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是很早以前記的——「李建國反常的熱絡態度,王海波態度突轉,背後必有隱情。」

  四個多月過去了,這個隱情他還是沒想明白。

  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周晨合上筆記本,打開電腦,開始寫第二天的方案。

  寫到第三頁,趙小軍敲門進來,臉色有點不對。

  「周鄉長,出事了。馬德明剛才給陳書記打了電話,說他要親自帶隊接待省里的調研組。」

  周晨的手在鍵盤上停了兩秒。

  「陳書記怎麼說的?」

  「陳書記說讓他來找你商量分工。」

  這就有意思了。

  馬德明在考核組面前剛栽了跟頭,現在省里要來,他不縮到後面反而往前沖。

  不是他突然有了覺悟。

  是他需要在更高級別的領導面前修復形象。

  「行。」周晨繼續打字,「他來了讓他進。」

  趙小軍還沒走出去,馬德明的聲音已經在走廊里響了。

  「周晨在嗎?」

  馬德明從來不叫他「周晨」,不是「小周」就是「周鄉長」。

  直呼其名,說明他今天不打算客氣。

  門推開,馬德明走進來,手裡攥著一份列印好的文件。

  「周鄉長,後天省里來的事,接待方案我擬了一個初稿,你看看。」

  周晨接過來。

  一頁紙,上面列了幾個點:一、馬德明代表鄉政府作工作匯報;二、考察路線由綜合辦統一安排;三、工地現場由分管領導陳大山陪同講解。

  周晨注意到第三條——工地講解安排的是陳大山,不是他。

  「馬鄉長,工地的情況,陳書記可能不太熟。」

  「所以省里來之前,陳書記需要提前到工地走一趟,我來協調。」馬德明坐下來,翹了二郎腿,「畢竟這是全鄉的項目,不能只靠你一個人撐台面。」

  這話說得漂亮,但意思很直白——他要把周晨從省里領導面前擠走。

  周晨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沒急著反駁。

  「馬鄉長,你的方案我看了。我也有一個初稿,今晚寫完,明天上午陳書記說了碰頭,到時候兩份方案放在一起,讓陳書記定。」

  馬德明的腿放了下來。

  「你什麼意思?你覺得我的方案不行?」

  「我沒說不行。但後天來的是省扶貧辦政策法規處的處長,他會問到具體的項目數據——招標過程、資金流向、施工進度、貧困戶收益測算。這些東西,誰熟悉誰上台,對臥龍鄉最有利。」

  馬德明眯了一下眼。

  周晨接著說:「當然,鄉里整體工作匯報是馬鄉長和陳書記的事,這部分我不插手。但項目現場講解,我建議還是讓趙小軍和秦雪配合,他們對每個標段的情況爛熟於心。」

  馬德明坐在那兒,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他其實很清楚,論對項目的熟悉程度,整個鄉政府沒有人比周晨強。

  但他不甘心——省里來人,這是在大領導面前露臉的機會,他不想把這個機會讓給一個四個月前才被發配過來的副鄉長。

  沉默了十幾秒,馬德明站起來。

  「行,明天陳書記定。」

  他轉身走了。

  周晨看著他的背影出門,把那份方案折好夾進了筆記本。

  趙小軍從隔壁探進頭:「他走了?」

  「走了。你把今天秦雪發過來的五標段和九標段現場照片整理一下,明天碰頭用。」

  「好。」趙小軍猶豫了一下,「周鄉長,馬鄉長剛才來之前在走廊打了個電話,我聽到一句——'路處長以前在省住建廳待過'。」

  路明遠,省扶貧辦政策法規處處長,以前在省住建廳。

  住建廳。

  周晨坐直了身體。

  省住建廳——市住建局——丁建業——遠建建築——吳國棟。

  這條線的源頭,在省住建廳?

  還是說,馬德明在跟什麼人商量怎麼利用路明遠的舊關係?

  周晨拿起手機,給方芷寒發了一條消息:「幫我查一個人——省扶貧辦政策法規處處長路明遠,之前在省住建廳什麼崗位,什麼時候調走的。急。」

  發完消息,外面的走廊已經安靜了。

  整棟辦公樓只剩下幾盞燈亮著。

  手機屏幕黑了,又亮了。

  方芷寒回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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