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請假條!


  周晨當天下午去了陳大山辦公室。

  「陳書記,推進會匯報框架出來了,您審一下。」他把文件夾放在茶几上,然後沒有走。

  

  陳大山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夾翻開掃了兩頁,合上。

  「你不是來送材料的。」

  「不全是。」周晨坐下來,「馬鄉長的配套資金窟窿,他用預備費補了。走的是應急搶險物資採購科目。」

  陳大山擰保溫杯的手停了。

  「你怎麼知道的?」

  「趙小軍去核對推進會數據,楊學文給的複印件上寫著呢。陳書記,這個科目動了,等於咱們鄉今年的應急預算清零了。」

  陳大山沒說話,把保溫杯擰緊又擰松,反覆了三次。

  「你想怎麼辦?」

  「我辦不了這事。」周晨說得很直白,「我是副鄉長,管不到財政。這事只有兩個人能辦——您,或者縣裡。」

  陳大山站起來走到窗口。

  院子裡幾棵泡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推進會在下月十二號。」

  「是。」

  「現在是十月二十三號。滿打滿算還有二十天。」

  「是。」

  陳大山轉過身:「如果我把馬德明的情況報給縣裡,王縣長會怎麼處理?」

  「多半先讓紀委介入初步了解。查不查另說,但馬德明至少會被暫時調離分管崗位。他的工作需要有人接——」

  「你接?」

  「我不合適,級別不夠,還容易落人口實。」周晨搖頭,「但陳書記您可以暫時代管。推進會期間有外面的人問起來,就說班子在調整磨合期,正常工作交接。比推進會現場炸雷強一百倍。」

  陳大山看了他很久。

  「周晨,你在縣委辦那幾年,學了不少東西。」

  「跟對了領導。」

  這話說的是老書記,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陳大山把茶杯擱下:「行。我今天跟王縣長通個電話。馬德明那邊——你不要再接觸了,所有的事我來處理。」

  「好。」

  周晨拿起文件夾出門。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聽見陳大山在辦公室里撥電話。

  他沒停步。

  回到辦公室,趙小軍正在對推進會材料的第三稿做排版。

  周婉清把下河村蓄水池的施工進度表送了過來——水利站老鄭動作比預想的快,基礎放樣已經做完了,按這個進度,推進會之前蓄水池能完成主體施工。

  周晨簽字批了下河村的用料清單,又檢查了修路工程各標段的最新進度匯總。秦雪的團隊效率很高——除了被破壞耽誤的七標段,其餘十一個標段全部按計劃或提前推進。

  七標段的挖掘機修好後也在趕工,預計月底前能把延誤的工期追回來。

  「周鄉長。」周婉清又探頭進來,「方芷寒記者說給你打了三個電話,都沒人接,你手機是不是靜音了?」

  周晨掏出手機一看,確實靜音了。

  回撥過去。

  方芷寒接得很快,聲音帶著沒壓住的興奮。

  「周鄉長,大消息。丁建業出事了。」

  周晨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什麼情況?」

  「今天上午十一點,市紀委監委對丁建業採取留置措施了。我台里的人看到市紀委的車停在住建局門口,丁建業被兩個人帶上車。消息還沒公開,但住建局內部已經傳開了。」

  周晨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丁建業被留置——這意味著紀委已經掌握了足夠的初步證據,需要對其進行隔離審查。

  這條利益鏈的核心節點斷了。

  「丁海峰呢?」

  「暫時沒有消息。但恆通市政今天下午閉門了,大門掛了'內部整頓'的牌子。我托人去問了,員工說上午有人來搬走了好幾箱文件。」

  搬文件。

  紀委的人搬的,還是丁海峰自己搬的?

  「方記者,你現在能確認搬文件的是什麼人嗎?」

  「正在核實。有結果馬上告訴你。」

  掛了電話,周晨走到窗邊。

  窗外院子裡,馬德明的那輛黑色桑塔納停在老位置上。

  丁建業一倒,丁海峰自身難保,恆通市政、遠建建築整條線都會被牽出來。

  劉小東、孟凡超、吳國棟——一個都跑不了。行車記錄儀里那句「丁哥安排的,幹完這票給兩萬」,足夠讓丁海峰吃不了兜著走。

  而馬德明——跟遠建建築和恆通市政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來,還能捂住多久?

  手機震了。

  是林悅打來的。

  「周哥,你聽說了嗎?丁建業被市紀委留置了。我們大隊長剛跟市局通過電話,行車記錄儀的材料已經移交市紀委了。」

  「我剛聽說。」

  「市局經偵之前就在查恆通市政的帳,丁建業這條線應該是紀委同步在走的。行車記錄儀是補充證據,但不是主線。聽我們大隊長的意思,主線是丁建業在住建局審批項目時的受賄問題,金額不小。」

  受賄。

  那就不是違紀的問題了,是違法。

  周晨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丁建業被留置,丁海峰大概率會被控制,恆通市政的帳本一翻,遠建建築和吳國棟都得交代。

  這條線上唯一跟臥龍鄉有直接關聯的就是馬德明。

  但馬德明跟丁家的往來,到底深到什麼程度?

  他現在手裡有的證據——馬德明與遠建建築私下接觸、工地被破壞期間的可疑舉動、財務帳目的多處違規——單獨看,沒有一條能直接證明馬德明跟丁建業之間存在利益輸送。

  但紀委查案從來不靠外人提供的線索。

  他們有自己的方法。

  「林悅,咱們該交的東西都交了。剩下的事,讓上面去辦。」

  「明白。對了,有個事跟你說一聲——王二麻子今天在上河村又出現了,在村東頭的小賣部打牌。劉根生的人盯著呢。」

  「他沒鬧事?」

  「沒有。老老實實打牌,輸了二十塊錢。」

  周晨笑了一聲。「讓劉根生繼續看著,別打草驚蛇。」

  掛了電話,他坐回桌前,卻沒有繼續工作。

  丁建業倒了。

  齊勝利之前就被查了。

  宏達建築資質被吊銷。

  這些曾經堵在臥龍鄉項目前面的絆腳石,一個一個在被搬走。

  但他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王海波縣長從一開始的打壓到後來的全力支持,態度轉彎的幅度太大,時間節點又卡得太准。

  李建國的殷勤從未間斷,每次傳遞的消息都恰到好處。

  許晴的出現、省里暗訪的時機、推進會名單的敲定——所有的巧合疊加在一起,背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動。

  這隻手是誰的?

  他想過很多可能。嘴邊浮起的那個猜測,又被他壓了下去。

  不該想的事就不想。

  在鄉里干好該乾的活,是他現在唯一能控制的事。

  快六點的時候,陳大山打了個內線過來。

  「周晨,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周晨去了。

  陳大山辦公桌上擺著一張紙——馬德明今天下午遞交的請假條。

  請假事由:身體不適,需前往市醫院檢查治療。請假時間:兩周。

  陳大山把請假條推到周晨面前。

  「我批了。」

  周晨拿起來看了一遍,放下。

  「王縣長什麼意見?」

  「王縣長說了四個字:准假,靜觀。」陳大山靠在椅子上,「縣紀委已經在走前期程序了。馬德明這個長假,回不回得來、什麼時候回來,都不好說。」

  「他的分管工作——」

  「我暫代。你幫我盯著日常,有問題隨時匯報。」

  陳大山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還有一件事。王縣長讓我轉告你——省里推進會那天,可能會有一位市領導到場。這位領導對臥龍鄉的脫貧工作一直比較關注。王縣長的原話是:'周晨的匯報,要讓這位領導滿意。'」

  周晨的心跳又加速了半拍。

  「哪位領導?」

  陳大山搖了搖頭:「王縣長沒說。」

  周晨從陳大山辦公室出來,走在空蕩蕩的走廊里。

  馬德明辦公室的燈滅著,門鎖上了。

  那位「一直關注臥龍鄉」的市領導——到底是誰?

  他在走廊盡頭站了片刻,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拇指在一個號碼上停了兩秒。

  那是蘇清影留給他的號碼。

  分手那天之後,他再沒撥過。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下樓去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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