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年底動幹部!


  李建國走了之後,周晨在走廊里站了幾秒鐘。

  年底動幹部。

  這五個字在體制內的分量,比任何承諾都重。

  他沒有表現出多大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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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過縣委書記秘書的人,見過太多在換屆前風光無限、結果公示名單里連影子都沒有的倒霉蛋。

  幹部調整這事,沒到組織部紅頭文件下來那一刻,一切都是浮雲。

  走出縣委大樓,周晨剛上車,手機又響了。

  是上河村支書劉根生打來的。

  「周書記,好消息!九標段路基全部完工,秦總說按這個進度,月底十二個標段就能全線貫通!」

  周晨嗯了一聲:「別急著高興,收尾階段最容易出事。讓秦雪盯緊每一段的壓實度檢測,數據不達標的一律返工,不能為了趕工期糊弄。」

  「那是那是。還有件事——」劉根生壓低嗓子,「馬鄉長托人帶話,說他腰椎間盤突出住院了,讓我去看看他。」

  「你去了?」

  「沒有。我琢磨著先問問你。」

  「去。」周晨毫不猶豫,「買兩箱牛奶,回頭找周婉清報銷。人情世故要到位,別讓人挑理。」

  掛了電話,周晨靠在副駕駛座上閉眼想了想。

  馬德明住院的消息來得蹊蹺。

  病假已經請了半個多月,檔案里的爛帳被陳大山攥著,縣紀委的目光也沒完全移開——這個節骨眼上住院,是真病還是避風頭,值得觀察。

  回到鄉政府已經下午四點。

  趙小軍等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捏著一份傳真件。

  「剛收到的。縣委組織部發的通知,下周三搞一次全縣鄉鎮領導班子的年度民主生活會,要求各鄉鎮提前準備述職報告。」

  周晨接過來掃了一眼,注意到落款日期——就在今天,和全縣扶貧總結會同一天發文。

  「效率挺高啊。」他把傳真件丟到桌上。

  趙小軍撓了撓頭:「民主生活會倒是例行的,但今年組織部特意加了一條——'結合年度考核情況,對班子成員進行綜合評議,評議結果作為幹部調整的重要參考'。」

  周晨拿起傳真件又看了一遍這句話。

  「重要參考」四個字,分量不輕。

  「馬鄉長還在住院,他這個述職……」趙小軍沒說完。

  「按規矩,本人不到場的,書面述職,由組織部留存。」周晨把文件放進抽屜,「你別操這個心,把荒地項目下個月的用苗計劃整理出來,明天給我。」

  趙小軍走後,周晨給陳大山打了個電話。

  陳大山接得很快:「回來了?今天表現不錯,王縣長散會後專門把我叫到一邊,誇了兩句。」

  「陳書記,組織部的民主生活會通知您看了吧?」

  「看了。」陳大山頓了頓,「你什麼想法?」

  「我沒什麼想法。該述職述職,該評議評議。但馬鄉長這個情況,如果他本人提交書面述職,那材料里涉及分管工作的數據,是用他自己報的,還是用考核組核實過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陳大山說:「你小子,問得夠刁。」

  「我就是怕到時候兩套數據對不上,場面不好看。」

  「這事我來協調。你把自己的述職報告寫好就行。」陳大山掛了電話。

  周晨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往下掉。

  體制內的秋天,從來不只是季節。

  ……

  第二天上午,周晨沒去工地,也沒下村。

  他關上辦公室的門,花了整整三個小時寫述職報告。

  不是不會寫——當秘書那幾年,領導的講話稿、工作報告、述職材料,經他手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給自己寫,和給別人寫,完全是兩碼事。

  給領導寫,要拔高,要務虛,要把三分成績說成七分。

  給自己寫——周晨的策略恰好相反。

  他通篇用數據和事實說話,修路多少公里、節省多少資金、帶動多少戶脫貧、引進多少投資,全部精確到個位數。

  功勞不往自己頭上攬,每一段都點到「在縣委縣政府的堅強領導下」「在鄉黨委的大力支持下」。

  筆桿子硬的人寫文章,最厲害的不是辭藻華麗,而是心裡清楚每個字寫給誰看。

  述職報告寫完,已經中午。

  周婉清敲門進來,放下一份快遞。

  「何薇寄來的,說是省報上周刊發的那篇報導的樣刊,給您留的。」

  周晨拆開信封,抽出那份省報。

  頭版右下角,《一錢三用:青雲縣臥龍鄉的扶貧新實踐》,署名沈芸。

  他翻到內頁,通篇看了一遍。

  寫得很紮實,數據翔實,案例生動,尤其是廢標那段,沈芸沒有迴避,反而著了重墨,用了「基層幹部的擔當」這個小標題。

  周婉清站在旁邊沒走:「何薇還說了句話,讓我原話轉告——'注意最近的動向,有人在準備反咬一口。'」

  周晨把報紙合上:「她說的誰?」

  「沒細說。就這一句。」

  周晨點點頭。

  何薇不是個無的放矢的人。

  能讓她專門傳話提醒的事,不會太小。

  下午兩點,林悅來了個電話。

  「周書記,通知你一聲。馬德明鄉長今天上午辦了出院手續,不過沒回鄉政府,直接回了縣城的家。另外——」林悅的語氣變了變,「我剛從縣局那邊聽到個消息,組織部這兩天在調閱各鄉鎮近三年的財務審計報告。重點調閱了兩個鄉鎮:一個是鳳鳴鄉,一個是臥龍鄉。」

  周晨的手停在茶杯上。

  組織部調財務審計報告,配合民主生活會,這套組合拳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要動人了。而且不是小動。

  「鳳鳴鄉那邊什麼情況?」

  「不清楚,但李偉最近請了兩天假,說是去市里辦事。」

  周晨沉默了一會兒:「謝謝你,林所。」

  掛了電話,他在筆記本上寫下兩個字:洗牌。

  王海波要在年底前完成一輪人事調整,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問題在於,調整的方向是什麼,幅度有多大,誰上誰下。

  當天晚上八點過,周晨正在宿舍改述職報告的措辭,手機屏幕亮了。

  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周晨同志你好,我是縣委組織部幹部一科的孟令達。」對方的聲音很年輕,口氣公事公辦,「通知你一下,下周三的民主生活會,縣委陳副書記將親自到臥龍鄉列席指導。會議規格有調整,請提前做好準備。」

  周晨愣了一下。

  縣委副書記親自列席一個鄉鎮的民主生活會,這規格高得不正常。

  「好的,請問陳副書記還有什麼具體要求?」

  「沒有了。述職報告按通知要求準備即可。」孟令達掛了電話。

  周晨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十幾秒。

  縣委副書記陳學軍,分管組織人事。

  這尊大佛要親自下到臥龍鄉來,只有一個解釋——這次民主生活會的結果,將直接決定某些人的去留。

  而他周晨,大概率就在這個「某些人」的名單里。

  至於是往上走還是往下挪,那就看下周三的表現了。

  他重新打開述職報告的文檔,刪掉了三段「在領導關心支持下」的套話,換上了三段更具體的問題剖析和整改方向。

  該務虛的時候務虛,該務實的時候,半個字的水分都不能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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