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組織部談話,有人背後捅刀子!
周晨掛了電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下,不疼,但收得很緊。
組織部談話。
這五個字在體制內的分量,不亞於古代大考前被主考官叫去喝茶。
他沒耽擱,把手頭的工作跟秦雪和劉根生簡單交代了兩句,坐上老何那輛半舊的桑塔納就往鄉里趕。
一路塵土飛揚,窗外是已經初具雛形的柏油路,平整黝黑,像一條即將舒展開的綢帶。
可周晨的心思,卻不在這條路上。
車剛進鄉政府大院,就看到陳大山正站在辦公樓門口,來回踱步,一根煙抽得只剩個煙屁股。
看到周晨下車,陳大山緊走兩步迎上來,壓低了聲音:「人剛到,在小會議室。縣委組織部副部長劉麗親自帶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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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麗?
周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縣裡的幹部名單。
劉麗,四十出頭,女同志,是縣委組織部排名第二的副部長,僅次於常務副部長,也是陳學軍的得力幹將。
她親自來,這談話的規格就不是一般的高了。
「除了孟科長,還有誰?」周晨問。
「就她和孟令達兩個人。」陳大山把菸頭在鞋底碾滅,「你小子,沉住氣。問什麼說什麼,別說多,也別說少。」
這話說得有關心,也有緊張。
周晨現在是臥龍鄉的門面,他要是上去了,陳大山這個班長的臉上也有光。
他要是栽了,整個臥龍鄉班子都會被動。
周晨點了點頭,整了整衣領,邁步走上台階。
小會議室的門虛掩著。
他敲了敲門。
「請進。」
是一個清亮的女聲。
周晨推門進去,屋裡坐著兩個人。
主位上是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套裙的短髮女性,面容幹練,眼神透著一股審視的意味,正是劉麗。
旁邊坐著孟令達,見周晨進來,對他點點頭。
「劉部長,孟科長。」周晨不卑不亢地打招呼。
「周晨同志,坐吧。」劉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今天找你來,是組織上想對你近期的工作情況做一個了解。你先談談自己到臥龍鄉這九個月的工作,重點談談上河村的項目。」
這是常規流程。
周晨定了定神,腹稿早已打好。
他沒有長篇大論地表功,而是從上河村的「三大難題」入手,講自己如何從修路這個牛鼻子開始,一步步撬動了整個脫貧困局。
從廢標的魄力,到「一錢三用」的巧思,再到引入仁心堂的產業閉環。
他講得不快,數據詳實,邏輯清晰。
尤其是關於資金使用的部分,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都說得清清楚楚,甚至比財務報表還直觀。
劉麗和孟令達全程沒打斷,只是靜靜地聽,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周晨講了大概二十分鐘,最後總結道:「總的來說,這九個月,我主要做了三件事:修通了一條路,引進了一個產業,凝聚了一班人。工作中肯定有不足,比如方式方法上過於直接,有時候為了推進工作,程序上走了一些捷徑。這些我在民主生活會上也做了自我批評。我的匯報完了。」
沒有一句空話套話,全是乾貨。
劉麗合上筆記本,抬頭看著周晨,目光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銳利。
「周晨同志,你剛才提到,為了推進工作,程序上走了一些捷捷。能具體說說嗎?」
來了。
周晨心裡一凜。
這才是今天談話的肉戲。
他坦然道:「比如上河村修路工程,在第一次招標被惡意圍標後,我沒有按常規流程重新組織招標,而是選擇了競爭性談判的方式。這麼做,一方面是時間緊迫,另一方面是為了繞開當時已經形成利益聯盟的幾家大公司。事後,我也第一時間向縣紀委和縣長做了專題匯報,並得到了支持。」
劉麗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後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張摺疊起來的A4紙。
「組織上對你在上河村的工作是肯定的。你年輕,有衝勁,敢擔當,這是優點。」她話鋒一轉,把那張紙在桌上推到周晨面前,「但是,最近組織部也收到了一些反映,說你個人風格過於強勢,不尊重工作流程,甚至有『一言堂』的傾向。這份材料,你怎麼看?」
是一封列印的舉報信。
沒有署名,但內容極其刁鑽。
信里把他廢標、採用競爭性談判、包括在民主生活會上坦承的「靠膽子大」等行為,全部扭曲成了「無視法規,獨斷專行」「為了個人政績,冒進蠻幹」的罪狀。
信的最後,還極具煽動性地質問:這樣一位把組織程序當兒戲的幹部,真的適合被提拔到更重要的領導崗位上嗎?
這是把他在民主生活會上的自我批評,當成了攻擊他的子彈。
好一招借力打力,陰險至極!
周晨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汗。
他不用想都知道,這封信出自誰的手筆。
除了在總結會上被他當眾打臉的鳳鳴鄉李偉,不會有第二個人。
官場鬥爭,不見刀光劍影,卻招招致命。
周晨抬頭,迎上劉麗審視的目光。
他沒有表現出憤怒或者驚慌,而是拿起那封信,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
「劉部長,這封信寫得很有水平。它沒有捏造事實,只是換了一個角度來解讀事實。」
劉麗眉毛一挑,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信上說我獨斷專行,無視法規。我想請問,當幾家公司用低於成本價的報價惡意圍標,企圖修建一條豆腐渣工程來騙取國家扶貧款時,我是該墨守成規,眼睜睜看著三百萬資金打水漂,還是該果斷廢標,保住老百姓的生命線?」
「當縣裡的利益集團通過交通局、財政局層層設卡,妄圖把修路項目攪黃的時候,我是該按部就班地打報告、等批覆,拖上三個月,還是該越級匯報,快刀斬亂麻,為項目爭取時間?」
「王海波縣長把上河村這個全縣最難啃的骨頭交給我,定性為『頭號政治任務』。什麼是政治任務?政治任務就是必須完成,沒有任何藉口!在完成任務的過程中,遇到不合理的障礙,遇到舊有利益格局的阻撓,我選擇用非常規的手段去突破,這叫『獨斷專行』?我不這麼認為。」
周晨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在小小的會議室里迴響。
「我把它叫做『擔當』!」
「至於說我『一言堂』,臥龍鄉的班子成員都在,陳大山書記也在。上河村的每一項重大決策,都是在黨政聯席會上集體討論通過的。如果說因為我在會上堅持原則,敢於跟不合理的意見作鬥爭,就算『一言堂』,那這個帽子,我認。」
他把那封舉報信輕輕放回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劉麗的眼睛。
「劉部長,我在民主生活會上說自己『靠膽子大』,那是因為在基層,很多時候,善良和能力解決不了所有問題。面對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面對某些幹部的懶政怠政,你必須要有掀桌子的勇氣,要有得罪人的膽量。如果瞻前顧後,愛惜羽毛,那什麼事都幹不成。」
「我的話說完了。組織上如何評價我,我完全接受。」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孟令達停下了記錄的筆,有些震驚地看著周晨。
他沒想到,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面對一封可能斷送前程的舉報信,不僅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借力打力,把一次被動的質詢,變成了一場主動的、充滿政治智慧的自我辯護。
這番話,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行為的合理性,又把自己的「出格」舉動和縣長的「政治任務」捆綁在一起,還順便展現了自己敢於擔當的政治品格。
太老辣了!
劉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笑意。
她盯著周晨看了足足十幾秒,像是要重新認識一下眼前這個年輕人。
她緩緩開口:「周晨同志,你的想法,組織上了解了。今天就到這裡,你先回去忙吧。」
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但周晨知道,這一關,他過了。
他站起身,朝兩位領導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才感覺到自己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