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馬德明留下的爛帳!


  接待室的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探究的目光。

  王強給孫老蔫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老頭兒卻看也不看,一屁股坐在周晨對面,從懷裡掏出那沓皺巴巴的紙,「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周鄉長,你年輕,我不跟你繞彎子。這是我這十幾年寫的狀紙,縣裡市里我都跑遍了!今天你要是不能給我個說法,我就死在這兒!」孫老蔫梗著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周晨沒去看那些狀紙,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孫大爺,狀紙我看過,你跟鄰居的宅基地糾紛,鄉里、縣裡都出過調解意見。你不滿意,可以說你的理由。但今天你喊的,是『高壓執政』,這頂帽子,我接不住,也不想接。你得告訴我,我,或者鄉政府,怎麼『高壓』你了?」

  孫老蔫被問得一噎。

  他本想拿老問題說事,可對方根本不接茬,直奔主題。

  「你……你們為了搞那個什麼狗屁黃精項目,把上河村的路修了,把下河村的水池也給修了,憑什麼就不管我們中河村的死活?我們村的路,一下雨就跟爛泥塘一樣,你們怎麼不管?這不是高壓是什麼?只顧著搞你們的政績,不管我們老百姓!」老頭兒急中生智,換了個角度攻擊。

  「哦?」周晨眉毛一挑,「原來是這事。」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台帳,翻到其中一頁,推到孫老蔫面前。

  「孫大爺,你眼神好,自己看。這是臥龍鄉近五年的財政帳本。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年前,縣裡曾經撥過一筆二十萬的專項資金,用於中河村的道路硬化。這筆錢,批下來了,也從鄉財政的帳上划走了。但是,路沒修。這筆錢去哪兒了,你應該去問問簽字的人,為什麼不問我?」

  

  孫老蔫湊過去一看,只見台帳上,支出項目寫著「中河村道路硬化工程款」,金額是「貳拾萬元整」,後面審批人一欄,龍飛鳳舞地簽著三個字——馬德明。

  老頭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鬧了這麼多年,只知道要錢修路,卻從不知道,原來早就有一筆錢被撥下來,然後不翼而飛了!

  「這……這……」孫老蔫指著那個簽名,手都開始哆嗦。

  「這只是其中一筆。」周晨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孫老蔫心上,「兩年前,鄉里申請了一筆『農村基礎設施維護費』,一共十二萬,帳面上說,給三個村修了橋,補了路,其中就包括你們中河村。但據我所知,那座橋,現在還是座危橋。這筆錢,又是馬鄉長簽的字。」

  周晨不緊不慢,一筆一筆地翻著舊帳。

  這些都是他上任後,讓趙小軍從財政所的故紙堆里扒出來的。

  他本來想等時機成熟再動,沒想到今天正好派上了用場。

  孫老蔫徹底沉默了。

  他本是被人當槍使,想來給周晨一個下馬威,卻沒想到,被周晨反手一招,揭開了鄉里一個隱藏多年的巨大膿包。

  他那點宅基地糾紛,跟這些憑空消失的巨款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孫大爺,」周晨看著他,目光深邃,「你是個明白人。你的問題,不是鄉政府不給你解決,而是有人把本該用在你身上的錢,揣進了自己的腰包。你說我『高壓執政』,找錯人了。你應該去找紀委,實名舉報,把這些爛帳,一筆一筆地算清楚。」

  「我……」

  孫老蔫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被人耍了十幾年。

  周晨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中河村的路,我會想辦法修。但這些爛帳,也必須有人負責。你如果信得過我,就把你知道的,看到的,都寫下來。我親自給你遞到縣紀委去。」

  孫老蔫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鄉長,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信服的神色。

  他顫抖著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送走失魂落魄的孫老蔫,周晨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財政所長老方就一臉愁容地敲門進來了。

  「鄉長,出事了。」

  「怎麼了?」

  「馬……馬鄉長在的時候,簽的幾個工程,承包商找上門來要帳了。堵在鄉政府門口了。」老方擦著額頭的汗。

  周晨走到窗邊,往下一看,果然,大門口停著幾輛皮卡,十幾個穿著工裝的漢子或坐或站,嘴裡叼著煙,一臉不善。

  為首的是一個挺著啤酒肚,戴著大金鍊子的胖子。

  「哪個項目的?」

  「都是些零零散碎的,有前年鄉政府大樓的粉刷工程,有去年敬老院的防水工程,還有幾個村的綠化。加起來,欠了三十多萬。」老方說,「帳上……帳上沒錢了。」

  周晨心裡一沉。

  他知道鄉里窮,但沒想到窮到了這個地步。

  馬德明留下的,根本就是一個空殼子。

  「帳上還有多少?」

  「能動的,不到五萬。」

  周晨深吸一口氣。

  他上任鄉長,第一次感覺到了權力的另一面——責任。

  以前他可以光著腳往前沖,斗貪官,搶項目。現在,他得管著全鄉的柴米油鹽,得為馬德明留下的爛攤子買單。

  「讓他們進來,一個個談。」周晨坐回椅子上,「把所有項目的合同、驗收單、付款憑證,全部拿過來。」

  很快,那個戴金鍊子的胖子,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辦公室。

  他叫劉宏,是縣裡一個不大不小的包工頭,專做些政府的零活。

  「周鄉長,年輕有為啊。」劉宏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我們這些粗人,也不懂什麼大道理。馬鄉長在的時候,答應我們的工程款,說過完年就結。現在年都過完了,您看是不是該兌現了?」

  周晨沒說話,只是翻看著老方送來的材料。

  粉刷工程,合同價八萬,實際只用了三萬的料。

  防水工程,合同價十二萬,驗收報告上寫著「質量優良」,可周晨前兩天下鄉,親眼看到敬老院的牆壁還在滲水。

  他越看,臉色越沉。

  這些所謂的「欠款」,水分太大了。

  很多項目,根本就是馬德明和這些包工頭勾結起來套取國家資金的幌子!

  「劉老闆,」周晨把材料放下,看著他,「你的工程,驗收報告是你自己做的吧?」

  劉宏臉色一僵:「周鄉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周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只是想告訴你,從今天起,臥龍鄉的規矩,我說了算。」

  「所有歷史遺留的債務,鄉里會成立一個債務清理專班,一筆一筆地核。該給的,一分不會少。不該給的,一分也別想要。」

  「至於你,」周晨指著門口,「現在,帶著你的人,離開。如果再敢堵鄉政府的大門,影響正常辦公,我保證,第一個進駐你工地的,不是財政所,而是縣紀委和審計局!」

  劉宏被周晨的氣勢鎮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鄉長,說起話來這麼硬。

  他想發作,可看到周晨那冰冷的眼神,又有些發怵。

  他知道,這小子連縣交通局的齊勝利都敢拉下馬,自己這點分量,不夠看。

  「好……好!周鄉長,你有種!」劉宏從沙發上彈起來,指著周晨的鼻子,「我等著!我看到時候你拿什麼錢來結帳!」

  說完,他氣沖沖地摔門而去。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老方憂心忡忡地看著周晨:「鄉長,這麼一來,可就把人得罪死了。而且……鄉里是真的沒錢了,就算專班核完了帳,拿什麼給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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