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縣裡的「和事佬」!
十幾分鐘後,越野車在鄉政府門口停穩,周晨剛下車,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就緊跟著駛了進來,車牌號是青雲縣的006。
車門打開,一個頭髮微禿、體態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臉上掛著一副官場標準化的和煦笑容。
正是主管信訪維穩的副縣長,魏國兵。
他身後還跟著縣國土局和信訪辦的幾位科長,一個個表情嚴肅,派頭十足。
「哎呀,周鄉長,真是辛苦了!」魏國兵主動伸出手,熱情地握住周晨的手,「我聽說上河村和下河村的鄉親們鬧了點小矛盾,心裡不踏實,就趕緊過來看看。基層工作,穩定是第一位的嘛!」
他嘴上說著「小矛盾」,卻帶來了這麼大的陣仗,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歡迎魏縣長來指導工作。」周晨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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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老狐狸,消息夠靈通的。
前腳剛平息事端,他後腳就到了。
這哪是來指導,分明是來奪權問罪的。
一行人走進會議室,鄉黨委書記陳大山早已泡好了茶,正襟危坐。
看到魏國兵,他站起身,不咸不淡地打了個招呼:「魏縣長來了。」
魏國兵哈哈一笑,在主位上大喇喇地坐下,開門見山:「大山書記,周鄉長,今天我來,就是當個和事佬。鄉親們鬧矛盾,歸根結底還是咱們幹部的工作沒做到家。臥龍鄉的試點項目,是縣裡乃至市里都高度關注的,決不能因為一點土地糾紛就停滯不前,更不能激化矛盾,影響了咱們青雲縣的和諧穩定大局嘛。」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說道:「我來的路上也了解了一下情況,一張老地契嘛,歷史遺留問題。依我看,這事不能搞複雜化。成立什麼聯合調查組,去查幾十年前的舊帳,那要查到猴年馬月去?項目等得及嗎?鄉親們的情緒等得及嗎?」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就有些凝重。
這是在全盤否定周晨剛才的處理方式。
周晨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魏國兵的「正戲」還在後頭。
果然,魏國兵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我的意見是快刀斬亂麻。上河村要發展,下河村要穩定,兩邊都要照顧到。那塊爭議地,也別爭了。上河村那邊呢,發揚一下風格,從項目款里拿出一筆錢,算是對下河村的『歷史遺留問題補償』。下河村呢,拿了錢,就不要再提地契的事了。這樣,面子、里子都有了,鄉親們和氣生財,項目也能繼續推,皆大歡喜,怎麼樣?」
高明!
真是高明!
周晨心裡冷笑。
這手「和稀泥」的功夫,真是爐火純青。
聽起來是各退一步,皆大歡喜。
但實際上呢?
第一,直接用錢買平安,等於承認了下河村鬧事有理,開了個極壞的頭。
今天下河村能鬧來補償,明天中河村、後天其他村是不是都能有樣學樣?這三千萬的專項資金,還不夠填這些窟窿的。
第二,把試點項目的專項資金,當成了維穩的「補償款」,這是嚴重的違規。
陸正陽要是知道了,第一個就得拍桌子。
第三,也是最陰險的,他這是在用「穩定」這頂大帽子,壓制「發展」這個核心目標,釜底抽薪,把周晨辛辛苦苦打開的局面,重新攪成一潭渾水。
周晨正要開口反駁,陳大山卻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他的腿,對他使了個眼色。
陳大山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說道:「魏縣長的想法,出發點是好的,都是為了穩定大局。不過,這筆補償款,從哪裡出,出多少,恐怕還要仔細研究研究。畢竟,試點項目的每一分錢,都是市里盯著的,陸縣長那邊也看得緊啊。」
他沒有直接反對,而是把陸正陽和市里抬了出來,皮球踢得又高又遠。
魏國兵笑了笑,似乎早有預料:「大山書記考慮得周全。錢的問題,當然要合規。我的意思是,可以從項目的前期勘探、協調費用里,靈活地劃撥一部分嘛。事急從權,特殊情況特殊處理。我相信,只要是為了穩定,陸縣長那邊也是能夠理解的。」
他這是鐵了心要把這盆髒水潑到臥龍鄉頭上。
周晨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他站起身,給魏國兵的茶杯里續上水,臉上帶著謙遜的笑容:「魏縣長,您剛才的一番話,真是讓我茅塞頓開,受益匪淺。」
魏國兵一愣,沒想到周晨會是這個反應。
「您站位高,看得遠,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我們工作的核心——穩定!」周晨的語氣誠懇得挑不出一絲毛病,「我之前處理問題,確實思路太窄,只想著怎麼解決土地糾紛,卻沒能上升到您說的『和諧穩定』這個政治高度。檢討,我深刻檢討。」
陳大山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詫異地看著周晨。
這小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魏國兵更是滿臉得意,以為周晨這是服軟了,準備接受他的「指導意見」。
然而,周晨話鋒猛地一轉:「所以,為了更好地貫徹落實您『和諧穩定、共同發展』的指示精神,我覺得之前那個『一鍋兩吃』的方案還是太小家子氣了!」
他快步走到牆邊,那裡正好掛著一張臥龍鄉的地圖。
「魏縣長,您請看!」周晨拿起一根長杆,指著地圖,「我原來的想法是先搞上河村,再帶動下河村。但聽了您的教誨,我發現這樣不行!這會造成發展不均衡,會產生新的不穩定因素!我們必須把穩定工作做在前面!」
「我的新想法是,乾脆不分一期二期了!我們把整個河谷流域,包括上河村、下河村,甚至更上游的中河村,統一進行規劃!同步進行土地丈量、產業布局和基礎設施建設!」
「您看,這片區域,我們可以統一流轉土地,成立一個跨村的『臥龍河谷生態農業合作聯社』,下河村的村民和上河村一樣,土地入股,年底分紅!這不比給那點補償款強一百倍?這才是真正的、長治久安的穩定!」
「您剛才擔心調查歷史問題耽誤時間,我也有了新辦法!我們不查了!我們向前看!我們請縣國土局的專家,用最先進的無人機和衛星定位技術,對整個河谷進行一次最精準、最權威的整體測繪!以這次測繪結果為準,重新確權,以前的所有舊帳,一筆勾銷!誰再拿老地契說事,誰就是跟全鄉人民的共同富裕過不去!」
周晨越說越激動,仿佛真的被魏國兵「點化」了一樣,整個人都在發光。
「魏縣長,您就是我們的及時雨啊!您一來,我們的思路豁然開朗!這個『全域規劃、同步發展、重新確權』的方案,比我之前那個強多了!我建議,就以您今天的指示精神為核心,成立一個新的、更高規格的『臥龍河谷綜合治理開發領導小組』,就請您來當這個組長,親自掛帥,帶領我們臥龍鄉奔小康!」
說完,周晨啪的一聲,帶頭鼓起掌來。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陳大山手裡的茶杯蓋「噹啷」一聲掉在桌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周晨,這小子,簡直是個妖孽!
魏國兵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掄圓了拳頭,卯足了勁打出去,結果卻打在了一大團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張巨大的彈簧床上,自己反倒被彈了回來,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本來是想用「穩定」這把劍,斬斷周晨發展的勢頭。
結果周晨倒好,直接搶過他這把劍,高高舉起,嚷嚷著要用這把劍去開山辟路,還要把他這個「鑄劍師」推到最前面去當開路先鋒!
當組長?
親自掛帥?
開什麼玩笑!
這個方案,聽起來宏偉無比,政治正確得無懈可擊。
但真要實施,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要協調多少部門?牽扯的利益有多複雜?這根本就是一個無底洞!
他魏國兵是來摘桃子的,不是來種樹的!更不是來挖山的!
要是他敢點頭,陸正陽和王海波那邊,怕是會立刻同意,然後笑眯眯地看著他往這個大坑裡跳。
干好了,功勞是大家的,是縣委縣政府領導有方;干砸了,他這個「組長」就是第一責任人!
「這個……這個……」魏國兵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語無倫次,「周晨同志啊,你的想法……很有魄力,但……但是步子邁得是不是有點太大了?我們還是要……要穩紮穩打,循序漸進嘛……」
「不大!一點都不大!」周晨一臉的「耿直」和「崇拜」,「有您魏縣長親自掌舵,我們怕什麼?這正是考驗我們基層幹部魄力和執行力的時候!我這就去起草報告,今天下午就報到縣委王書記和縣政府陸縣長那裡去!就說,在您的英明指導下,臥龍鄉的發展思路實現了歷史性的跨越!」
說著,他真的轉身就要去找紙筆。
「別別別!」魏國兵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拉住周晨,「周鄉長,聽我說,聽我說!這個方案,還要從長計議,從長計議!我……我突然想起來,縣裡還有個緊急會議要開,我得馬上趕回去!」
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就往外走,活像身後有鬼在追。
「魏縣長慢走!我送您!」周晨熱情地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魏國兵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對周晨說了一句:「那個……土地糾紛的事,我覺得你之前那個成立調查組的方案,就很好嘛!很穩妥,很細緻!就按那個辦,啊,就按那個辦!」
說完,他幾乎是狼狽地鑽進了車裡,帕薩特一溜煙地消失在了鄉政府大院的盡頭。
周晨站在台階上,看著遠去的汽車尾氣,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陳大山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吐出四個字:
「後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