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手術刀進鳳鳴,處處都是「軟釘子」!
帖子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炸彈,在青雲縣的幹部圈子裡迅速炸開了鍋。
發帖人自稱是鳳鳴鄉一位普通幹部的「老同學」,用極其悲憤的語氣,講述了他的「同學」在得知縣裡要派周晨來調查後,如何地「憂心忡忡、夜不能寐」。
帖子裡寫道:「我同學說,鳳鳴鄉的公路工程確實有瑕疵,但那是因為縣財政撥款不足,李鄉長為了讓村民早日通路,不得已才壓縮了部分成本。他是好心辦了壞事!現在周晨一來,肯定要拿李鄉長開刀,殺雞儆猴,為他自己的『示範區』鋪路!我同學作為項目經辦人之一,感覺天都要塌了,一時想不開才……」
帖子下面,那張纏著紗布的手腕照片,顯得格外刺眼。
通篇不提偷工減料的嚴重性,只強調「好心辦壞事」和「撥款不足」的客觀原因,再把周晨的調查定性為「爭功打壓」,最後用「自殺」來引爆同情心,博取輿論支持。
這是一套陰險至極的組合拳。
「好手段。」陳大山湊過來看了一眼,冷哼一聲,「這是先給你扣上一頂『逼死幹部』的帽子。你人還沒到,就已經背上了人命的壓力。接下來,你但凡查得嚴一點,就是不顧同僚死活;查得鬆了,就是心虛,坐實了你打壓同僚的說法。」
「他們這是在用輿論綁架調查組。」周晨關掉手機,臉色平靜,但眼神卻冷了下來。
「現在怎麼辦?要不要找網信辦刪帖?」
「刪?」周晨搖搖頭,「現在刪,不就等於承認我們心虛了嗎?刪了他們還會再發,堵不住的。不但不刪,我還要讓它飛一會兒。」
陳大山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周晨拿起桌上的茶壺,給陳大山的杯子續上水,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陳書記,這帖子看似高明,其實有一個致命的漏洞。」
「什麼漏洞?」
「太快了。」周晨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縣委常委會下午開的會,五點結束。現在才晚上八點。三個小時之內,鳳鳴鄉的幹部就『想不開』、『自殺』、『被送到醫院』、『拍好照片』,然後他的『老同學』還能『得知消息』、『義憤填膺』、『寫好長文』、『配上圖』發出來?這效率比縣委辦的出稿速度還快。這根本不是自發的帖子,而是一場早就策劃好的輿論戰。」
陳大山恍然大悟,隨即笑了:「你小子,腦子轉得是真快。你是想……」
「將計就計。」周晨的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他們不是想演戲嗎?那我就把舞台搭得更大一點,讓全縣的觀眾都來看。」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一輛中巴車和兩輛轎車緩緩駛入了鳳鳴鄉政府大院。
周晨帶著從各單位抽調組成的「工程項目質量與監督體系建設工作組」正式進駐。
車剛停穩,鳳鳴鄉黨委書記張明華就帶著鄉長李偉和一眾班子成員迎了上來。
張明華是個五十多歲的小個子男人,頭髮花白,皮膚黝黑,臉上帶著一副老實巴交的笑容,看起來就像個鄰家老農。
「哎呀,周組長,歡迎歡迎!真是辛苦你們了,這麼早就趕過來!」張明華熱情地握住周晨的手,用力地搖了搖。
李偉跟在後面,臉色有些蒼白,但還是強擠出笑容:「周組長,各位領導,一路辛苦。」
「張書記,李鄉長,客氣了。」周晨不露聲色地抽出手,「我們是來工作的,不是來做客的。時間緊,任務重,就不用搞這些歡迎儀式了。」
「應該的,應該的。」張明華連連點頭,隨即側過身,指著辦公樓大廳,用一種近乎炫耀的語氣說道,「周組長,為了全力配合工作組的工作,我們鄉黨委連夜開會決定,把鄉里最好的大會議室騰出來,給工作組當臨時辦公室!裡面空調、電腦、印表機,一應俱全!另外,我們還在鄉招待所安排了接風宴,請各位領導一定要賞光!」
周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大廳里拉著一條鮮紅的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歡迎縣委工作組蒞臨鳳鳴鄉指導工作!」
這陣仗搞得好像他們不是來調查問題的,而是來視察表彰的。
「張書記,心意我們領了。」周晨語氣平淡地拒絕,「但中央三令五申,不准搞形式主義,不准超標接待。這橫幅,我看還是撤了吧。至於接風宴,也免了。我們就在鄉政府食堂吃工作餐。」
他轉頭對身後的工作組成員說道:「同志們,把設備都搬到會議室,我們馬上開個短會,布置工作。」
張明華和李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是他們準備的第一個「軟釘子」,想用熱情和排場,先在氣勢上壓倒工作組,把調查的嚴肅氛圍沖淡。
沒想到被周晨輕飄飄一句話就給頂了回來。
會議室里,周晨坐在主位,環視了一圈來自紀委、審計、住建等部門的組員。
「同志們,在開始工作之前,我先強調三條紀律。」周晨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第一,保密紀律。調查期間,任何人不得私下與鳳鳴鄉幹部接觸,不得對外透露任何調查情況。所有人的手機,暫時由我統一保管。」
話音一落,幾個組員的臉色就變了。
尤其是紀委和審計局派來的兩個老油條,他們還指望著能跟這邊的老熟人通通氣。
「第二,工作紀律。我們這次來,不是來喝茶看報紙的。任務會分解到每個人,當天的工作必須當天完成,每天晚上開碰頭會,匯總進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安全紀律。」周晨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昨天晚上內網的帖子,相信大家都看到了。這說明,有人想用盤外招。我提醒各位,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更要注意別被人抓住任何把柄。在鳳鳴鄉的這段時間,所有人不得飲酒,不得出入任何娛樂場所,不得接受任何形式的饋贈。」
三條紀令一下,整個會議室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次的差事,跟以往任何一次下鄉督導都不同。
「好了,現在分配任務。」周晨拿出一張早就擬好的表格,「審計組,負責核查項目所有資金流水和票據。住建組,負責調閱全部工程圖紙和施工日誌。紀委的同志,負責外圍調查,重點走訪施工隊人員和沿線村民。趙小軍,你帶兩個人,馬上去塌方現場,重新取樣,送到市裡的專業機構檢測。」
任務分配完畢,周晨看向李偉和張明華:「張書記,李鄉長,麻煩你們現在就把塌方公路項目從立項到驗收的全部卷宗材料,送到會議室來。」
張明華和李偉對視一眼,面露難色。
「這個……周組長,」張明華搓著手,一臉為難地說,「材料太多了,散落在好幾個部門。檔案室的王幹事昨天晚上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請假了。您看,能不能給我們一天時間,我們一定把材料整理好給您送過來。」
周晨心裡冷笑一聲,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
「哦?這麼不巧?」周晨臉上露出關切的表情,「那王幹事要不要緊?鄉衛生院的條件要是不行,我馬上給縣人民醫院打電話,派個車來接!幹部生病了,我們不能不管啊!」
張明華一愣,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小毛病,休息一下就好了,不麻煩縣裡。」
「既然是小毛病,那就好辦了。」周晨話鋒一轉,「檔案室找不到,那就去財政所、經管站、城建辦,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找。找不到紙質的,就找電子版的。我相信這麼大的一個項目,不可能一點痕跡都留不下吧?」
他看著張明華,語氣雖然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張書記,我們這麼多人大老遠跑來,總不能在會議室里干坐著等一天吧?這要是傳出去,別人會說我們工作組出工不出力,更會說鳳鳴鄉黨委不配合縣委的工作。這個責任,我想您比我更清楚。」
張明華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周晨把話直接頂到了「配不配合縣委工作」的高度,他再敢拖延,就是公然對抗縣委的決定。
「是是是,周組長說的是。」張明華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我馬上讓他們去找!李偉,你親自去督辦!」
李偉黑著臉,領命而去。
一個上午過去了,送來的材料零零散散,不是缺這就是少那。
審計組對著一堆白條和流水對不上的發票,根本無從下手。
住建組拿到的圖紙,甚至還是初稿。
整個工作組,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會議室里,氣氛有些煩躁。
審計局來的老張忍不住抱怨道:「這叫什麼事啊!擺明了就是不想讓我們查!」
周晨卻一點也不著急,他一直在看自己帶來的幾份文件。
等到中午,他才站起身。
「同志們,材料不齊,我們干坐著也沒用。這樣,下午我們兵分兩路。」周晨說道。
「一路,由紀委的同志帶隊,去醫院『慰問』一下昨天那位『想不開』的幹部,代表組織送去關懷。記住,要帶上執法記錄儀,全程錄音錄像。」
「另一路,我親自帶隊,去塌方現場周邊的村子,開一個村民座談會。我們不問工程,只問民生。問問大家路修好了,生活有什麼變化,還有什麼困難需要鄉里和縣裡解決。」
「啊?」
幾個組員都愣住了。
這算什麼調查?
一個去作秀,一個去扶貧?
只有趙小軍眼睛一亮,他知道周鄉長又要出奇招了。
周晨看著眾人不解的表情,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就是要讓張明華和李偉覺得自己已經黔驢技窮,被他們耍得團團轉,只能搞些務虛的表面文章。
人只有在最放鬆、最得意的時候,才會露出最致命的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