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雨後山洪,燙手山芋!
回到臥龍鄉,天已經擦黑。
鄉政府小食堂里,陳大山沒動筷子,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著茶,茶水已經續了三四道,顏色淡得像白水。
周晨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將在縣裡的會議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山洪。」陳大山放下茶杯,吐出兩個字。
周晨抬起頭,他知道陳大山指的是那條簡訊。
「李偉和張明華倒了,鳳鳴鄉的權力和利益真空就出來了。」陳大山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現在那裡就是個爛泥塘,誰踩進去,都得陷半截腿。」
他看著周晨,眼神里透著老江湖的通透:「工程要推倒重建,錢從哪兒來?村民受了傷,怨氣怎麼平?最關鍵的,李偉他們在鳳鳴鄉經營了多少年,留下的人,哪個不是盤根錯節?你今天把他們的主子送進去了,明天他們就能給你挖一百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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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爛攤子,誰去接,誰就是冤大頭。」陳大山一針見血,「干好了,是你應該的,是縣裡領導指揮有方;干不好,一口鍋背上,爬都爬不起來。」
周晨放下碗筷,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鳳鳴鄉現在就是一塊燙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接也不是。
「陸縣長的意思,怕是……」周晨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陸正陽剛立威,正是用人之際,他這把剛見了血的「刀」,不可能就這麼收回刀鞘。
陳大山哼了一聲:「陸縣長想用你,王書記也想用你。但怎麼用,學問就大了。你現在就像是棋盤上的一個『兵』,過了河,頂在最前面。往前一步是將軍,走錯了,可就回不來了。」
周晨沉默了。
他感覺自己仿佛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縣裡兩位主官的力量在拉扯,而他,就是那個決定漩渦走向的支點。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縣委辦主任趙德柱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電話里,趙德柱的語氣客氣又疏遠,官腔十足地傳達了縣委的最新決定:由周晨同志牽頭,成立鳳鳴鄉災後重建及維穩工作組,即日進駐,全權負責鳳鳴鄉的臨時工作。
「周鄉長,王書記說了,你是從基層幹起來的,處理這種複雜局面有經驗,能力強,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和考驗啊。」趙德柱在電話那頭強調,「不過,王書記也特別囑咐,你現在還是臥龍鄉的鄉長,示範區的工作是重中之重,不能放下。所以,這只是一個臨時性的工作組,不是常設職務,等局面穩定了,你還是要回來的。」
周晨握著電話,心裡跟明鏡似的。
好一招「一箭雙鵰」。
讓他去啃鳳鳴鄉這塊最硬的骨頭,但又不給他正式的任命。
這意味著,他只有責任,沒有名分。
干好了,功勞是縣委的;干砸了,他這個「臨時工」正好背鍋,還不會影響他在臥龍鄉的本職。
王海波這手玩得漂亮,既賣了陸正陽一個面子,同意讓周晨去,又給他套上了一個「臨時」的緊箍咒,讓他這把刀,始終握在縣委自己手裡。
「請轉告王書記和陸縣長,我服從組織安排。」周晨的回答平靜無波。
掛了電話,他看著窗外臥龍鄉剛剛冒出綠意的田野,心裡卻在盤算著鳳鳴鄉那片泥濘的塌方現場。
是陷阱,也是機會。
既然躲不掉,那就把這個爛泥塘,徹底給它攪個天翻地覆。
下午,周晨帶著從臥龍鄉抽調的趙小軍和另外兩名得力幹事,組成了一個精幹的工作組,一頭扎進了鳳鳴鄉。
鳳鳴鄉政府大院比想像中還要蕭條。
院子裡落葉沒人掃,辦公樓里靜悄悄的。
留守的幾個副職和中層幹部,見了周晨一行人,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一個個都以「身體不適」、「要去村里處理急事」為由,打了個照面就溜之大吉。
偌大的鄉政府,只剩下一個叫孫梅的黨政辦女主任,戰戰兢兢地接待他們。
「周……周組長,」孫梅端來幾杯涼透了的茶水,手還在抖,「鄉里現在……情況比較亂,帳目被封了,公章也被專案組帶走了,我們……我們也不知道該干點啥。」
言下之意,我們現在就是一群泥菩薩,沒錢沒人沒權,您這個工作組長,就是個光杆司令。
周晨笑了笑,沒在意她的軟釘子。
他掃了一眼空蕩蕩的辦公室,對趙小軍說:「小軍,把咱們帶來的東西擺上。」
趙小軍會意,打開一個行李箱,從裡面拿出幾樣東西。
不是文件,也不是指示牌。
而是一面鮮紅的錦旗,上面寫著「災後重建先鋒隊」。
還有一個可攜式擴音喇叭。
以及一個大大的紅色募捐箱。
最後,趙小軍搬出一個小馬扎,往鄉政府大門口一放。
孫梅和僅剩的幾個工作人員都看傻了。
這是什麼路數?這是來指導工作的,還是來化緣的?
周晨沒理會他們的驚愕,徑直走到大門口,拿起擴音喇叭,清了清嗓子。
「鳳鳴鄉的父老鄉親們,我是縣裡派來的工作組組長,周晨。」
他的聲音通過喇叭傳出去,在寂靜的鄉政府大院裡迴蕩。
「我知道,路塌了,大家心裡堵得慌。我也知道,大家對鄉里、對我們這些幹部,有怨氣。」
「說一千道一萬,不如干一件實事。從今天起,我周晨,就在這鄉政府大門口辦公!」
「鄉親們有什麼困難,有什麼委屈,有什麼對工程質量的舉報線索,隨時來找我!我解決不了的,我拼了這條命,也給你們往上報!」
「李偉和張明華犯的事,自有國法黨紀處置!但鳳鳴鄉不能倒,老百姓的日子,還得過下去!」
說完,他一屁股坐在了那個小馬紮上,面前擺著一張小桌,桌上只有一個筆記本,一支筆。
陽光照在他年輕而堅定的臉上,像一尊雕塑。
躲在辦公室窗戶後面偷看的孫梅等人,徹底懵了。
他們見過下來檢查的,見過下來視察的,也見過下來鍍金的,但從沒見過,一個縣裡來的「欽差」,竟然以這種近乎原始又帶著幾分悲壯的方式,開始了他在鳳鳴鄉的第一天。
山洪真的來了。
但來的不是淹沒一切的洪水,而是一塊投入爛泥塘里的巨石,準備要激起千層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