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誰是我們的朋友?
從荒地回到上河村村委會大院,像是從未來規劃的宏大敘事,瞬間切換到了柴米油鹽的現實生活。
村委會大院裡,早已擠滿了人。
有穿著樸素的村民代表,有西裝革履的企業家,比如宏圖建築的秦雪和仁心堂的姜若彤,還有縣裡各個部門的幹部。
喜慶的氛圍里,暗流涌動。
周晨腦子裡盤旋著李建國那條簡訊,心裡跟明鏡似的。
匯報會,特別是這種有群眾參與的場合,最容易出么蛾子。
一句話說不好,一個小場面控制不住,好事就可能變成壞事,成績就可能變成事故。
會議按流程開始。
王海波的開場白熱情洋溢,把臥龍鄉誇成了一朵花,把周晨誇成了種花人,最後還不忘把自己標榜成那個高瞻遠矚的園丁。
陸正陽的講話則簡短務實,肯定成績,點出問題,提出希望,官樣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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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到了周晨主持的「暢談」環節。
「下面,我們請上河村的老支書,劉根生,給大家講幾句心裡話。」周晨第一個就把話筒遞給了村里德高望重的劉根生。
劉根生有些緊張,搓著手站起來,對著話筒「餵」了半天。
「別緊張,心裡想啥就說啥。」周晨笑著鼓勵他。
「俺……俺沒啥文化,不會說好聽的。」劉根生看了一眼台上的領導,又看了看周晨,嘿嘿一笑,「俺就知道,以前俺們去縣裡,走的是泥巴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現在,周鄉長來了,給俺們修了柏油路,亮堂堂的,開拖拉機都比以前快!」
「哈哈哈……」
全場善意地笑了起來。
「以前俺們種那點玉米,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也就糊個口。現在,周鄉長帶著俺們種黃精,還有仁心堂的大老闆給咱兜底。俺們這些老傢伙,把地交出去,每年光分紅就能拿不少,還能在基地里打打零工,日子有盼頭了!」
老漢的話簡單直白,卻比任何華麗的報告都有說服力。
蘇清影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接下來,秦雪代表施工方,講述了他們如何在周晨「軍令狀」式的監督下,保質保量地完成了道路工程。
姜若彤則從企業角度,闡述了為什麼仁心堂會選擇臥龍鄉,看中的就是這裡的幹部作風和發展潛力。
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氣氛一片祥和。
順利得讓周晨覺得有些不正常。
就在他準備請蘇清影做總結指示的時候,後排人群里,一個乾瘦的老頭突然站了起來,被他身旁一個年輕人半推半就地往前擠。
「等一下!俺有問題要問領導!」老頭扯著嗓子喊道。
周晨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認得這個老頭,叫張老四,是村裡有名的「滾刀肉」,平時沾點小便宜,有點小糾紛就躺地上不起來,讓村幹部頭疼不已。
而他身邊的那個年輕人,周晨也認識,是縣文旅局的一個小幹事,應該是張建社的人。
坐在角落裡的文旅局長果然露出了一個微笑。
「領導們都說得好聽!」張老四被推到前面,膽子也壯了,「你們修路,俺們高興!你們搞產業,俺們也支持!可俺聽說,你們要讓俺們從自家的院子搬到樓上去住,還要收俺們的地。俺們農民,沒了地,那還叫農民嗎?你們這是為了自己升官,要把俺們的根都給刨了啊!」
這句話,猶如一顆炸雷,在祥和的會場上炸響。
「刨根」,這個詞太重了,也太有煽動性了。
剛剛還喜氣洋洋的村民代表們,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開始竊竊私語。
王海波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這簡直是當眾打臉!
陸正陽眉頭緊鎖,看著周晨,眼神裡帶著一絲考驗。
蘇清影收起了微笑,表情恢復了清冷。
所有壓力一瞬間全部匯集到了周晨身上。
周晨沒有慌,更沒有去呵斥張老四。
他拿起一個備用話筒,親自從台上走了下去,一直走到張老四面前。
「大爺,您先別激動,嗓子都喊啞了,先喝口水。」他把自己的保溫杯遞了過去。
張老四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接了過來。
「您是張老四,張大爺,我認識您。」周晨的語氣很溫和,「您擔心沒了地,沒了根,這個顧慮,不光您有,我相信在座很多鄉親都有。今天,當著市領導、縣領導的面,咱們就把這個『根』的問題,掰扯清楚。」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身問身後的趙小軍:「小軍,你做的土壤勘測報告帶了吧?你跟張大爺說說,他家那二畝地,是啥情況?」
被點到名的趙小軍,雖然緊張,但早有準備,立刻站起來大聲回答:「報告周鄉長,張老四家的地,位於村西口,是四級鹽鹼地,土層薄,肥力差,只適合種玉米,按照往年平均畝產,刨去種子、化肥、人工,一畝地純收入不到二百塊錢!」
張老四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周晨又轉向村會計:「王會計,你跟大家算算帳,如果張大爺把他這兩畝地,按照我們『宅基地置換+產業用地入股』的方案,折算成合作社的股份,第一年的保底分紅,能拿多少錢?」
村會計拿著計算器噼里啪啦一按,高聲喊道:「按協議,一畝地保底分紅八百,兩畝地就是一千六!這還不算年底的二次分紅!」
「二百塊」和「一千六」,兩個數字的對比,如此鮮明。
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周晨這才轉回頭,看著張老四,一字一句地說道:「張大爺,我們不是要刨您的根。我們是要幫您把這扎在二百塊錢鹽鹼地里的『窮根』,換成能長出一千六,甚至更多錢的『富根』!」
「我們不是要把您關進水泥盒子裡。我們規劃的新型社區,是帶小院的二層小樓,家家戶戶門前有菜園,屋後有花園。社區裡有衛生站,有老年活動中心,有幼兒園。您是願意守著那兩畝鹽鹼地,靠天吃飯,還是願意搬進新房子,當個每年拿分紅的股東,閒著沒事去老年活動中心打打牌,下下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掃了一眼張老四身邊的年輕人和遠處的文旅局長。
「張大爺,您再好好想想,是誰跟您說,我們要刨您的根?說這話的人,他是真心為您好,還是看不得臥龍鄉好,看不得鄉親們過上好日子,故意在背後挑唆,想讓您來替他當槍使,攪黃了我們臥龍鄉千載難逢的發展機會?」
周晨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在張老四的心上。
張老四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冷汗順著額頭就下來了。
他不是傻子,帳算到這個份上,他哪裡還不明白?
他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年輕人,那年輕人早已嚇得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人群的議論聲更大了,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鄙夷和憤怒,射向了張老四和那個文旅局的幹事。
危機瞬間被化解。
一場可能引發群體性事件的風波,被周晨三言兩語,變成了一場生動的政策宣講會和一場精彩的現場抓包。
會議結束時,掌聲經久不息。
考察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車隊緩緩駛離臥龍鄉。
王海波在車裡哼起了小曲。
陸正陽臨走前,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周晨的肩膀。
蘇清影一言不發地上了車,自始至終,沒有再和周晨有任何交流。
當天晚上,疲憊不堪的周晨剛剛洗漱完畢,就接到了縣委辦主任趙德柱的電話。
趙德柱的語氣異常興奮:「周晨啊,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剛市里開完會,蘇市長親自拍板,決定把你們臥龍鄉作為江州市唯一的『城鄉一體化改革發展示範區』重點項目,上報省里!」
周晨心中一動。
「這還不算完!」趙德柱的聲音拔高了八度,「為了確保項目順利推進,市里建議縣裡要給與配套的政策和人事傾斜。王書記和陸縣長連夜碰頭,剛剛定下來,正式任命你為臥龍示範區管委會主任。」
周晨握著電話,半天沒有說話。
從一個被發配的落魄秘書到副鄉長,再到如今這個管委會的主任,他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
這速度快得有些不真實。
趙德柱還在電話那頭激動地說著什麼,但周晨已經聽不清了。
他只覺得自己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向前推了一把,推向了一個更高,也更充滿未知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