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馬蜂窩與壓艙石!
周晨掛斷電話,清晨六點的臥龍鄉還籠罩在一片靜謐的薄霧中,他的心臟卻擂鼓般地跳動起來。
陸正陽的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罕見的、被某種巨大力量衝擊後的凝重。
捅了馬蜂窩?
周晨當然知道。
那份《關於警惕「資本下鄉」過程中,以「金融創新」為名行「產業掠奪」之實,防範區域性產業空心化及群體性事件風險的緊急報告》,從他敲下第一個字開始,就不是寫給縣裡看的。
它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市里,乃至省里。
這根本不是一份報告,而是一發精準制導的穿甲彈,他親手調整了射擊諸元,按下了發射鈕。
他只是沒想到彈著點的反饋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猛烈。
市委政研室的李主任……蘇市長……
這兩個名字,任何一個都足以讓青雲縣的政壇發生一次小型地震。
現在,他們同時將目光投向了臥龍鄉,投向了他周晨。
周晨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他迅速穿好衣服,沒有驚動任何人,開著鄉里那輛半舊的普桑,駛向縣城。
車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起,晨光刺破雲層,將遠處的山巒勾勒出金色的輪廓。
周晨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陸正陽為什麼會用「捅了馬蜂窩」來形容?
這說明這份內參的威力超出了他的預估。
它不僅僅是引起了關注,更是觸動了某些高層正在思考或博弈的敏感神經。
「金融創新」、「產業掠奪」、「區域性風險」,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對一個一心求穩的地方主官來說,無異於警報。
而陸正陽讓他「現在」就過去,說明事情緊急,但也說明陸正陽沒有第一時間撇清關係,而是選擇先找他這個「肇事者」了解情況。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半小時後,普桑停在了縣政府大樓下。
周晨走上台階,步伐沉穩。
縣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周晨輕輕敲了敲。
「進來。」
陸正陽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手裡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煙。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
聽到周晨的腳步聲,陸正陽轉過身,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眼神複雜至極,有震驚,有審視,甚至還有一絲欣賞?
「你這份東西,是衝著誰去的?」陸正陽沒有一句廢話,單刀直入,聲音沙啞。
辦公桌上,那份列印出來的內參被攤開著,上面用紅筆畫滿了各種圈圈和批註。
「報告陸縣長,是衝著問題去的。」周晨站得筆直,目光坦然地迎向陸正陽,「臥龍鄉遇到的問題,不是個例。如果今天不把它擺到桌面上,明天青雲縣其他的鄉鎮,甚至全市、全省的鄉村振興項目,都可能遇到同樣的問題。」
「好一個『衝著問題去的』!」陸正陽將菸蒂狠狠摁在菸灰缸里,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似乎在平復自己的情緒,「你知道李主任在電話里跟我說什麼嗎?他說,你們青雲縣的這個年輕幹部,有大格局,也有大擔當!但他後面還有一句話,他說,就是不知道你們縣委縣政府,扛不扛得住這份擔當帶來的壓力!」
陸正陽猛地停住腳步,再次逼視著周晨:「蘇市長那邊,雖然沒直接表態,但據我了解,她讓市發改委和市農業農村局,今天上午就要碰頭,研究這份報告裡提出的『資本下鄉風險評估機制』。周晨,你這一份報告,把戰火直接從我們青雲縣,燒到了市級層面!你讓縣裡怎麼辦?是跟著你沖,還是把你推出去滅火?」
這個問題,比任何指責都來得更加誅心。
這已經不是在問責,而是在進行一次政治上的攤牌。
周晨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語氣無比誠懇:「陸縣長,我之所以選擇用內參的形式上報,而不是作為普通報告,就是不想讓縣裡為難。這份報告是以我個人名義發出的信息專報,如果上面要追究『冒進』的責任,由我一力承擔。」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件事,對青雲縣,對您,未嘗不是一次機會。我們被動地捲入了資本的棋局,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掀開一角,把水攪渾,讓更上層的力量介入進來。這樣,我們才能從棋子,變成可以和對方對弈的棋手。」
「棋手?」陸正陽細細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的光芒愈發銳利。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體向後靠去,似乎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原以為周晨只是一員悍將,能衝鋒陷陣,能解決具體問題。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看走眼了。
周晨不僅是將,更是帥才!
他不僅看到了腳下的戰場,更看到了整個戰局的走向。
那份內參,看似是捅破天,實則是一招險棋,一招「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陽謀!
他挾的不是蘇清影,而是「政治正確」和「發展安全」這兩尊大佛!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能聽到牆上掛鍾滴答作響的聲音。
良久,陸正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之前的凝重和壓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果決。
「好!好一個周晨!」陸正陽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這顆炸彈既然已經扔出去了,我陸正陽要是連這點餘波都接不住,這個縣長也別當了!」
他走到周晨面前,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這件事,你做得很對!鄉村振興不是請客吃飯,不是溫良恭儉讓。面對餓狼,我們不能只當綿羊!你放心,縣裡這邊,我給你頂著!市里那邊,我會親自去匯報,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講清楚,把你的思路和格局,原原本本地傳遞上去!」
周晨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
他賭對了。
陸正陽,這位務實重績的鐵面縣長,最終選擇的不是自保,而是和他站在一起,成為了他最堅實的「壓艙石」。
「謝謝陸縣長。」周晨的聲音有些沙啞。
「先別謝我。」陸正陽擺了擺手,重新坐下,臉色又變得嚴肅起來,「內參是戰略武器,但解決不了眼前的危機。種苗的事情,打算怎麼辦?這才是最要命的。」
周晨立刻將自己昨晚和姜若彤商議的對策,以及在全國範圍內尋找新種苗來源的計劃,簡要匯報了一遍。
陸正陽聽完,眉頭緊鎖:「遠水解不了近渴。就算找到了,空運過來,成本怎麼算?時間來得及嗎?魏東來這一招,是釜底抽薪,毒辣得很!」
他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片刻後,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商業競爭的手段,我們不一定玩得過他們。但是,我們可以換個賽道。」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直接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縣公安局的林局長嗎?我是陸正陽。你現在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有緊急任務。」
掛了電話,陸正陽看向周晨:「華創投資的行為,從商業上講,可能只是不正當競爭。但如果那個種苗基地的吳老闆,是被威脅、被強迫簽的合同呢?這性質就變了。」
周晨的眼睛瞬間亮了。
對啊!
他一直在想如何用商業手段反擊,卻忘了,當對方的手段越過底線時,就該輪到國家的暴力機器登場了!
「縣長的意思是……」
「讓專業的人,去干專業的事。」陸正陽的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有時候,警察上門『慰問』一下,比我們磨破嘴皮子管用得多。」
十幾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縣公安局的局長林朝東走了進來。
就在這時,陸正陽桌上的另一部黑色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
陸正陽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一挑,對周晨和林朝東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然後接起了電話。
「喂,王書記,早上好……對,周晨同志在我這裡……嗯,我明白,我馬上讓他過去。」
掛了電話,陸正陽的表情變得有些玩味。
他看著周晨,緩緩說道:「看來,不只是我一個人被你的『馬蜂窩』蜇得睡不著覺啊。王書記讓你立刻去他辦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