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誰才是專家?


  省委招待所的小會議室里,蘇長青聽完秘書老李的匯報,沒有立刻說話。

  全網直播專家論證會?

  這個想法,很大膽,甚至可以說,有些離經叛道。

  旁邊的省政府政研室主任陳望皺著眉說:「秘書長,這不合規矩。這種級別的論證會,涉及很多未公開的政策構想和數據,直播出去,影響不好控制。萬一被別有用心的人斷章取義,會很被動。」

  組織部的老王也附和道:「是啊,周晨同志這是想把壓力全部轉移到輿論場上,但輿論是雙刃劍。那些專家學者,隨便拋出幾個專業概念,就能把水攪渾。老百姓看不懂門道,只能看熱鬧,很容易被帶偏節奏。」

  蘇長青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別急。

  他看向一直沒說話的秘書老李:「你怎麼看?」

  老李沉吟片刻,說:「我剛才在電話里,斗膽問了周晨一句,為什麼要直播。他回答了八個字。」

  「哪八個字?」

  「把評判權交給人民。」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把評判權交給人民。

  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句空洞的口號,但從周晨嘴裡說出來,再結合他在臥龍鄉做的一切,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蘇長青的眼睛亮了。

  他終於明白周晨想幹什麼了。

  周晨不是要跟那些專家辯論技術細節,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這麼做。

  他是要偷換概念,或者說,是重新定義這場辯論的核心。

  辯論的核心,不應該是「平台技術上行不行」,而應該是「老百姓需不需要這個平台」。

  前者,話語權在專家手裡;後者,話語權,在人民手裡。

  「好一個『把評評判權交給人民』!」蘇長青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他不是想轉移壓力,他是要重新定義戰場!他要把一場封閉的、精英的、技術性的辯論,變成一場開放的、大眾的、關於民心的公開課!」

  陳望和老王都愣住了,他們順著蘇長青的思路一想,頓時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這個周晨,太可怕了。

  他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錢裕他們精心布置了一個技術陷阱,想用專業知識碾壓他,結果他反手一巴掌,直接把桌子掀了,說我們不聊技術,我們聊民生。

  這還怎麼玩?

  「秘書長,那……我們同意直播?」老李試探著問。

  「同意!為什麼不同意!」蘇長青語氣果斷,「不但要同意,還要大張旗鼓地同意!讓省電視台、各大新聞網站都參與進來!告訴他們,這是省委省政府虛心納諫、開門決策的一次重要嘗試!」

  他轉頭對陳望說:「老陳,你馬上起草一份文件,就以省委深化改革領導小組辦公室的名義,正式批准這次直播。要把調子定高,把意義拔高!」

  又對老王說:「老王,你通過組織部渠道,把這個消息『不經意』地透露給錢裕那邊。我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反對。他們要是反對,就是心虛,就是害怕見光,就是不相信人民群眾!」

  「是!」

  「還有,」蘇長青最後補充道,「通知方正組長那邊,就說我們採納了周晨同志的建議,決定以公開促公正,以透明保廉潔。看看巡視組是什麼態度。」

  ……

  消息很快傳到了錢裕的耳朵里。

  這位退居二線多年的老人,正在自己的書房裡,悠閒地用紫砂壺泡著一壺上好的大紅袍。

  聽完心腹的匯報,他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滯了片刻。

  「直播?」他眯起眼睛。

  「是的,省委改革辦已經下文了,省電視台新聞頻道全程直播,各大門戶網站都會開專題頁面。」心腹的語氣里透著一絲焦慮,「我們請的那些專家,馬院長他們,都有點猶豫了。他們習慣了在內部會議上發言,上電視直播,還是面對全省觀眾,壓力太大了。」

  錢裕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這個周晨……有點意思。」他緩緩說道,「他這是在逼我啊。」

  他當然明白周晨的意圖。

  一旦直播,馬志遠那些人,就不能再用雲山霧罩的專業術語來故弄玄虛。

  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無限放大和解讀。如果表現得過於傲慢,或者脫離群眾,立刻就會成為輿論的靶子。

  而周晨則可以盡情地打民生牌,講故事,煽動情緒。

  此消彼長,優勢瞬間逆轉。

  「他想掀桌子,我就陪他掀。」錢裕冷笑一聲,「通知馬志遠他們,不要慌。既然是直播,那就把戲做足。讓他們準備得更充分一些,不要只講理論,多準備一些國內外因為數據監管不當,導致企業破產、信息泄露的失敗案例。」

  「用事實說話,用案例說話。周晨能講臥龍鄉成功的故事,我們就能講別的地方失敗的故事。看到底誰更能說服省領導,說服老百姓。」

  「另外,」錢裕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是直播,就要給他來點意外。聯繫一下我們的人,在直播的互動環節,準備幾個尖銳的問題。比如,這個平台由政府主導,會不會成為某些幹部以權謀私的新工具?平台的建設和維護費用高達數億,這筆錢從哪裡來?是不是要攤派給企業,或者從老百姓的福利里出?」

  心腹聽得連連點頭:「明白了,錢老。從技術上打不倒他,就從道德和經濟上質疑他!」

  「去辦吧。」錢裕揮了揮手,重新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茶香裊裊,他的臉上又恢復了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平靜。

  ……

  論證會當天。

  省委大禮堂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演播廳。燈光明亮,攝像機林立。

  一方,是以馬志遠為首的專家團,西裝革履,面前擺著厚厚的資料。

  另一方,是周晨,孤身一人。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面前只放了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

  省里的主要領導以及巡視組的代表,都坐在第一排。

  直播開始。

  主持人簡單開場後,馬志遠率先發難。他沒有講那些晦澀的理論,而是直接拋出了一個血淋淋的案例:三年前,南方某省搞過類似的「企業上雲」數據平台,結果因為平台漏洞,導致數百家企業的核心數據被黑客竊取,造成了近百億的損失,多家企業因此破產。

  「周晨同志,」馬志遠看向周晨,語氣沉痛,「你的構想很好,但你考慮過血的教訓嗎?你拿什麼來保證,你的平台不會成為下一個悲劇?」

  一上來,就是王炸。

  現場和網絡上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晨身上。

  周晨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起身,對著鏡頭,對著現場所有人,先鞠了一躬。

  「馬院長提的問題很好,也很重。我無法保證我的平台百分之百安全,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安全。」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反駁,直接承認?

  馬志遠也愣了,他準備好的一連串追問,全卡在了喉嚨里。

  只聽周晨繼續說道:「但是,我想問在座的各位,問電視機前的朋友們一個問題。我們把錢存在銀行,銀行有被搶的風險,我們就不存錢了嗎?我們開車上路,有出車禍的風險,我們就不出門了嗎?」

  「風險永遠存在。我們要做的不是因噎廢食,而是如何把風險降到最低。」

  「馬院長剛才講了一個數據泄露導致企業破產的悲劇。我也想講一個故事。」

  周晨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場。

  「我們青雲縣,有一個紅星軸承廠,幾十年的老國企。幾年前,改制了。當時,評估報告說,資不抵債,淨資產為負。所以,下崗的工人們,一分錢補償都沒拿到。但是,我們最近清查發現,有一筆高達三千萬的設備,根本沒有被計入評估報告。這筆錢,足夠給每一個下崗工人,補發三年的工資。」

  「我想請問馬院長,數據泄露的風險,和這種明目張胆的國有資產流失相比,哪一個,更像悲劇?」

  馬志遠臉色一白,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晨沒有看他,而是轉向了另一位專家。

  「剛才這位教授,提到了平台的建設和維護費用問題。您放心,這筆錢,不用政府出一分,也不用企業攤派一分。」

  「我們青-雲模式的黃精產業,農民、合作社、企業,形成了利益共同體。這個平台,將作為技術服務,入股到這個產業鏈里。平台創造的價值,比如提升的效率,減少的損耗,都可以量化。平台就從這些增值里,獲取自己的運營費用。」

  「它不是一個花錢的部門,而是一個掙錢的項目。」

  那位經濟學教授,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老大。

  周晨的目光掃過整個專家團。

  「各位都是專家,你們懂技術,懂經濟,懂法律。我只是一個從基層幹上來的幹部,我什麼都不懂。」

  「我只懂一件事。」

  「那就是,老百姓的血汗錢,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周晨說完,再次深深鞠躬。

  現場一片死寂。

  網絡直播的彈幕卻在這一刻,徹底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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