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送命題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代新人厭舊人。作為歷經三朝的「老」公公，朱真在紫禁城裡是風雲人物。
不光因為他曾救過天啟帝而被賜予國姓，更因為他是少有牽扯進了閹黨清查後，還能全身而退的宦臣。
朱真不知道的是，其實他的奏疏崇禎都有親閱，只是一直沒有回覆於他。在那麼多外派監理太監里，皇上對他的名字也是叫得朗朗上口，十分難得。
要知道宮裡外派出去公公天團，負責監軍、鹽、礦、裞、織造、燒造、採辦、市舶等等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多，能被皇上記住的，可以說是屈指可數。
在這些監理太監里，朱真負責的嘉峪關並非最賺錢的，但絕對是最無怨無悔的。他的奏疏沒有歌功頌德，也沒有叫苦連天，只是默默記錄著上個月一共核查了多少貨物，征繳了多少稅負。
而且他能通過貨物的流通，分析出鄰國葉爾羌汗國的時局變化，例如如果布匹藥材大量被採購，就說明他們正在經歷戰爭，如果是瓷器茶葉等消費品增加，那就說明時局趨向穩定，鄰國在發展。
為了增加稅賦，提升國庫收入，他更是諫言皇上可適當降低嘉峪關的稅負，或者挑選一些生活必需品去降稅，這樣可以有效刺激商業活力，反倒能收取更多的錢財。
但朱真待在嘉峪關，眼界最遠也就能看到肅北，而崇禎帝肩上扛著的是九州萬方，眼下各地各行各業都在喊的口號為減稅，與民休養生息。崇禎壓根不能開這個口子，哪怕朱真說的都是真話，一旦他這裡得降了，立馬各地邊關都會來詢，為何不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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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也只能一碗水端平，先苦一苦百姓……
朱真人在邊塞都能引起皇上掛念，這種爭寵的宦臣要是真回到宮裡，那還不又要變成另一個魏忠賢站起來？所以司禮監的掌印就給了他一個看似遙不可及的門檻，那就是萬兩白銀。
這其實是一道送命題，若朱真在這嘉峪關真能籌齊這筆巨款，解釋不清楚這筆錢財出處，那就是貪贓枉法，殺之；若湊不齊這筆付款，他此生將宛若在九州萬方遊蕩的孤魂野鬼，只能在外省向皇帝盡忠，等死了才能拖回去魂歸故里。
而聽到這裡，張閒顯得格外開心，因為他終於明白，這個世上就沒有聖賢，誰都有屬於自己的軟肋，捏在別人的手中。
「如果我說，我可以幫朱公公籌齊那一萬兩，你又當如何？」張閒主動拋出了橄欖枝。
「幫雜家籌齊？怎麼籌？」朱真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拒絕。
「朱公公監理邊關稅務，維護當地營生環境，地方商賈鄉紳感謝朱公公的付出，集資共同捐贈給了朱公公萬兩白銀，共救國難，多麼可歌可泣的名頭。」張閒的腦袋瓜子轉得賊快。
「不可！萬萬不可！無功不受祿，雜家與張大人初次見面，您就送上如此大禮，雜家要是收了，和中飽私囊的閹黨有何區別？」朱真終於反應了過來，滿口回絕。
「原來你是糾結沒有功勞不好收？趕巧了，張某有一家閒人商號，最近也想做出口的貿易，賺蠻夷的錢財，朱公公大可高抬貴手，給我行個方便，這樣不就好收了。」張閒還真是個聰明的小機靈鬼。
「滾出去！」朱真突然一下暴跳如雷，低吼道，「雜家若是結黨營私之輩，多年前早就跟閹黨同流合污了，怎還等到今日與你蠅營狗苟？」
「朱公說得可真難聽，你不再考慮一下嗎？這可是你唯一活著回宮裡的機會。」張閒不惱，心平氣和地提醒道。
「不用考慮，作奸犯科非雜家意願，我和那些蟲豸不是一路。走吧，就當雜家沒見過你，今天聽了一宿醉漢的瘋言。」朱真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行吧，既然朱公心意已決，就當我多嘴了。」張閒輕嘆地放下茶杯，轉身離去，等到了樓梯口又止步回眸道。
「朱公，在下有一個難題想不明白，煩請朱公得空幫忙想一想。天下之事，到底是棄萬民而忠一人，還是棄一人而救蒼生？」
「什麼意思？」朱真皺眉道。
「朱公如此聰明，一定很明白我說的何意，在下告辭。」張閒抱拳鞠躬行禮，拂袖而去。
下到了柔遠樓的底層，癩何與老鬼正坐在這裡等候，離去伙房的呂奎也是割了一刀鹹肉，肥瘦相兼的那種，也已經畢恭畢敬的站在了門口等待。
「張大人，給您的鹹肉，我挑了一塊最好的，特地孝敬您……」呂奎話都還沒有說完，張閒直接揪住了他的耳朵，將其給提溜出了柔遠樓扯到了雪地之中。
「孫子，交代你辦的事都準備好了嗎？」張閒臉色鐵青道。
「都辦妥啦！銀票全散了出去，現在那三位小太監連命都敢給我，只等您一聲令下了。」呂奎壓著嗓子說道，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其實張閒給他的四百兩，他只灑出去了不過一百兩就買到了沆瀣一氣，可以說是物美價廉了。
「很好，明天中午動手，送朱公上路了。不過現在，你還要去幫我寫一封密函，我怎麼說你怎麼寫，一字不能錯。」張閒又想到了新玩法。
「呃？寫密函作甚？」呂奎並不知道殺一個人還這麼麻煩。
「聽話照做，我要殺人誅心。」張閒嘴角露出了一個無法理解的微笑。
這一夜的嘉峪關註定是所有人都徹夜難眠的，守關的將士是吃飽喝足唱美了，鬧騰得不肯睡覺，最後甚至還來了一場雪地中的光膀子摔跤比賽，很是會玩。
呂奎則是將小吳在內的三個小太監集合到了一起，跟他們一遍一遍對著明天中午，在哪動手，怎麼殺人？怎麼嫁禍給匪賊？
至於朱真則坐在了書桌前，挑燈照明，將張閒的問題用娟秀的筆法給寫了下來。
棄萬民而忠一人，棄一人而救蒼生……
前面的一人，定是指的當今聖上，而後面的一人，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