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禪室論天下
當張閒趕到不二寺時,一如往昔。廟門虛掩卻荒無人煙,門口的老樹抽了新芽,恰似枯木逢春。
腦袋包得宛若木乃伊的魏忠賢,正揮舞著鋤頭,在門前一畝三分地中勞作,他需要將土都翻上一遍,才能耕種,全然沒有半分被人識破身份,就要逃走的跡象。
「魏公許久不見,可想在下否?」張閒嬉皮笑臉,上前打起了招呼。
老和尚抬首看了看來人,像啞巴一樣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扛著鋤頭從田裡出來,往寺廟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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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閒也不拿自己當外人,快步跟了上去,幫提溜著漚肥的糞桶進了屋,放在了一旁。
禪房裡,魏公燒了水,從一旁的佛龕後取出了一個小木匣,打開來時,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那是一塊五十年的班章普洱,當年雲南權貴進貢之品,天啟帝不喜飲茶,都賞賜給了這最器重的九千歲,小小一塊就夠在京師天橋街換一間鋪子。
但此刻,他卻用這粗碗土杯來沖泡,可言暴殄天物,又何嘗不是看透人生後的一份灑脫?
「坐,等水開。」魏公招呼張閒盤腿坐於對桌蒲團之上,猶如普通香客要辯經問道一般。
「魏公客氣了,泡茶這種小事情,讓我來吧。」張閒說著就想去拿水壺,卻被魏公打了一下手背縮了回去。
「怎麼?瞧不起我?覺得我天天作威作福,連茶都不會泡?」魏忠賢冷笑著。
「聽好了,世人只知我權傾朝野,齊天主政,卻不知我22歲入宮,無權無勢無財,靠伺候一個又一個的主子,才混到了出頭日。
誰喜溫水泡茶,誰喜酥油糖餅,誰獨好龍陽,誰心如蛇蠍,記差半分,今日你都見不到我。」
「魏公教訓的是。」張閒受教了。
「見你今日來,袁峰的萬兩銀你已搞到?」魏公好奇道。
「沒有,但我帶了另外一樣東西,看魏公可否滿意。」張閒打開了隨身的布袋,將那隻蒼白的斷手擺在了桌面。
魏忠賢眉頭微微抽動了一分,又看向了對座的張閒,「你殺了他?」
「堂堂長蘆都轉鹽運使司的鹽運使,《大明福蔭錄》的掌柜,我可不想殺他。剁他一隻手,讓魏公開心開心就好。」張閒輕描淡寫之。
「你傷他不殺,不怕樹敵惹禍?」魏忠賢好奇道。
「我更怕換了他,新人來接手長蘆鹽運,平添變數,麻煩。」張閒考慮得更長遠。
「先喝。」魏忠賢沖泡開了茶料,親自給張閒滿上了一杯,他見過太多的官,但卻從未見過張閒這麼一號,這杯茶,他配享。
「好茶!」張閒絕非恭維。
「好是好,可惜沒了。亦如大明昔日榮光,200多年的基業,就這樣要亡在那背信棄義的皇上手裡。」魏忠賢淺嘗熱茶,不由一聲嘆息。
「魏公的嘆,是嘆自己的無力回天,還是嘆蒼生不幸?」張閒略帶調侃道。
「滾犢子,我非聖賢,甚至不是一個好人,蒼生幸與不幸,與我何干?
我是嘆,先帝韜光養晦,以我為刃,壓住了朝中群臣,刮過了江南富賈,保住了邊塞重兵,現在都已付諸東流。
張閒,你來晚了,晚了7年,若是老夫剛落腳於此得見你,說不定,你我真能讓這天地變個顏色?」
那時的魏忠賢並未完全失勢,閹黨猶在,軍中更有願為其肝腦塗地者,若能起勢,朱由檢那小子的龍椅都要晃蕩了。
「若有心做事,何時都是好時節。就看魏公的血,涼否?」張閒不以為然。
「激將法對我沒用,先說說你想做什麼事?加官進爵,封侯拜公,權傾朝野?亦或膽子再大些,黃袍加身,成萬民之主?」魏忠賢反向試探著張閒的血,到底有多熱。
「大明是一桿旗,立了整整260多年,早已深入人心。有人對它恨之入骨,就有人對它念念不忘,真換了朱家門庭,光平亂就能耗盡新朝的全部氣力。
但就中原現在的鬼樣子,哪還有內鬥的資本,最後不過都會變成,外族蠻夷大快朵頤的盤中餐而已。」
「好見地,比朝中多少老傢伙看得還要透徹。」魏忠賢對張閒挑了個大拇哥,「那在你心中,大明該是什麼樣子?」
「朝中群臣權力太大,內亂與三餉已讓皇權對下方的控制力嚴重萎縮。坐在龍椅之上臥薪嘗膽救不了天下,要麼當權重臣能有魏公這般覺悟,主動還權給聖主,否則,一切皆徒勞。」張閒的眼神逐漸銳利如刀。
「你猜他們有這番心境嗎?」魏忠賢笑了。
「他們不想體面,就幫他們體面,拿回權力,才能讓政令順利實施,讓賑災的糧到災民手,讓酬軍的餉落到最下層的兵卒口袋裡。」張閒早就想好了一切。
「殺群臣?過去我想過,也幹過。可他們太多,殺不完,也不可全由自己動手。否則群起反之,他們又手握正道大義,頃刻間我成了禍國殃民的正主,殺了我是為民除害,是救國唯一途徑。
謊話說上千遍就成真,我這奸臣之名要跟我萬年了,張大人三思。」魏忠賢善意提醒道。
「所以,不能由我動手,好在我已經尋到了一把足夠鋒利的刀,當今闖王李自成是我結拜大哥,咱們之間尚且說得上話。
我讓他維護皇權或許會被罵憨貨,但若是邀他進攻京師,消滅權貴重臣,那他可就不困了。」張閒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是天地變色的模樣。
「可你剛剛說過,朱姓王朝不能變?」魏忠賢愣住了,畢竟闖軍一旦入了京師,誰還能讓他們繼續奉朱姓為主?
「是不能變,闖軍可以得勢,可以入京,可以殺盡亡國之臣,但卻不能坐上奉天殿的龍椅。
為了這個目的,我需要一支超越千古的強軍,五千重甲退一切賊敵。」張閒所做的一切都在為這一天準備。
「倘若,我是說倘若一切都如你所願,那龍椅之上的會是誰?若還是當今的黃口小兒,你也等於白忙活了。」魏忠賢在給張閒補計劃中的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