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上門提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翌日一早,寧青山把昨天買的東西一樣樣擺出來。

  兩瓶麥乳精、兩斤紅糖、一塊的確良布料、一條大前門香菸、兩瓶洋河大麯,在桌上碼得整整齊齊。

  這些東西在青溪村提親,夠得上頭一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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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要把東西往布袋裡裝,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建國,在家嗎?」

  寧青山抬頭一看,院門口站著兩個人,臉色立即冷了下來。

  來人是宋紅梅和她爹。

  宋紅梅父親宋天志臉上帶著笑容,剛進來就沖寧青山和寧建國點點頭。

  「準備去上工嗎?」

  寧建國有些意外,這一大早的宋天志怎麼帶著女兒過來了。

  他與宋天志有點兒交情,都是民兵隊的。

  「老宋,一大早的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寧建國笑問。

  宋天志沒有立即接話,而是笑呵呵的掏出一盒大鐵橋,自己抽出,然後整合塞給寧建國。

  「這煙不錯,你試試。」

  寧建國有些狐疑,沒有去接煙。

  「整這些虛頭巴腦的幹啥,說吧什麼事。」

  宋天志臉上露出愧疚之色,緩緩開口:

  「老寧,其實也不是啥事,就是之前兩家孩子定親的事兒,可能有些誤會。」

  「紅梅,之前不是非得要什麼三轉嘛,這事兒我尋思不對,今天來是道歉的。」

  寧青山站在後面,靜靜看著,一直沒有說話。

  寧建國聞言,語氣不咸不淡:「事情都過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宋天志臉色一僵,有些尷尬,旋即乾咳兩聲,給身後的宋紅梅使了一個眼色。

  宋紅梅趕忙上前,低著頭小聲囁嚅:

  「寧叔叔,之前是我做的不對,這些天我也好好反思了一下,的確不應該提那麼多要求的。」

  寧建國沒說話,就像沒聽見似的。

  宋紅梅和宋天志兩人臉漲得通紅。

  氣氛一瞬間有些尷尬。

  過了好一會兒,寧建國才開口:「這話你跟青山說吧,一切他做主。」

  宋紅梅咬了咬嘴唇,朝寧青山走了兩步。

  「青山……」

  她抬起頭,眼圈微微泛紅,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

  「之前的事,是我不對。我這些天想了很多,徐知青說年底能帶我回城,可我後來才想明白,他說的那些話虛得很。城裡工人、商品糧,都是嘴上說說,哪有真本事?」

  她看了一眼寧青山,見他沒接話,便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更軟了幾分:

  「你不一樣,你能打野豬,全村人都高看你。我爹說你有本事,踏實。我……我也想明白了,還是跟著你過日子安穩。」

  寧青山雙手抱胸,面無表情。

  他今天算是明白了,人究竟可以不要臉到什麼程度。

  宋紅梅的眼睛突然瞥見了桌上那一堆東西。

  麥乳精、紅糖、的確良布料、大前門香菸、洋河大麯酒……碼得整整齊齊。

  這是要送禮?給誰送禮?

  宋紅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原來寧青山早就準備好了。

  他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想娶她的。

  這些禮物都是準備上門,給自己道歉的吧!

  想明白這點,宋紅梅的臉微微紅了,聲音裡帶了羞怯:

  「青山,原來我們想到一塊去了,你桌上這些東西……是給我準備的吧?」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語氣輕快起來:

  「其實不用買這麼多,我不講究那些了。之前說的三轉,我也不要了,咱們簡簡單單把事辦了就行。」

  寧建國嘴角抽了抽,別過臉去。

  劉曉蘭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寧青山終於開了口。

  「宋紅梅,你真是愛做白日夢啊!」

  「今天我就跟你說明白了。」

  「我,寧青山,這輩子不可能娶你!」

  「你還是跟你那個狗屁知青過去吧。」

  「我祝福你們,裱子配狗,天長地久!」

  院子裡一片死寂,宋紅梅臉上的笑容像被凍住了。

  她全身顫抖,嘴唇哆嗦,臉色由紅轉白。

  「寧青山,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宋紅梅聲音發顫,眼眶裡蓄滿了淚,「你故意氣我,對不對?」

  她往前逼了一步,指著桌上那些東西,語氣近乎哀求:「你要是不喜歡我,怎麼會準備這麼多東西?你就是嘴硬,心裡還是有我的!」

  「我跟那個徐知青真的沒什麼。」

  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哭腔:

  「都是他死纏爛打追的我,我是一時糊塗,我不喜歡他,從來都沒喜歡過。」

  「青山,你原諒我這一回,我們好好的,還跟以前一樣,好不好?」

  可事實卻是宋紅梅被甩了,徐知青不要她了。

  宋紅梅這才回來找寧青山。

  「青山,我錯了,我求你——」

  「夠了!」

  寧青山打斷了宋紅梅。

  「別在這裡給我演戲了,噁心,真噁心。」

  「這桌上的東西,我為了提親準備的。」

  宋紅梅聞言,臉上一喜。

  可寧青山接下來的話,讓她如墜冰窟,甚至憤怒至極。

  「但不是給你。」

  「我是要去溫家,我要娶溫以寧,不是你。」

  宋紅梅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宋天志也是一驚。

  「溫以寧!」宋紅梅的聲音陡然拔高了,「那個黑五類的女兒?她爹是右派!資本家!你娶她?你是不是瘋了!」

  宋紅梅怎麼都沒有想到,寧青山不要自己,去娶一個資本家的女兒。

  寧青山冷笑一聲,盯著宋紅梅的眼睛:

  「溫以寧成分不好?我不在乎,我就喜歡她。」

  「而且她憑工分吃飯,靠雙手掙糧,清清白白做人。」

  「你呢?嫌貧愛富攀知青,被甩了回頭就想起我了?你當我是撿破爛的?!」

  宋紅梅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宋天志在旁邊也黑了臉,拽著女兒的胳膊往外走:「行了,別丟人了,走!」

  宋紅梅被拽到院門口,忽然回過頭來,眼圈通紅,聲音尖厲:

  「寧青山!你娶個黑五類的女兒,你以為你能有什麼好下場!」

  「你等著,被批鬥吧,你跟她一塊兒倒霉!」

  寧青山呵呵一笑:

  「你還是先想想自己吧!」

  「破鞋,誰還要你。」

  「啊啊啊!寧青山……」

  宋紅梅聲音尖銳,仿佛要和寧青山拼命,但被她爹死死拽走了。

  母親劉曉蘭嘆了口氣。

  寧建國看向寧青山說道:「兒子,爹支持你。」

  他今天算是徹底看清了宋紅梅,還好寧青山沒有娶她。

  寧青山笑著說:「爹,我保證給你娶一個賢惠孝順,知書達禮的兒媳婦回來。」

  ……

  寧青山拿上東西,出發了。

  路過牛棚,來到那間破房子門口。

  門是半掩著的。

  寧青山在門口站定,整了整衣服,抬手敲了敲門。

  「叔,嬸,在家嗎?」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溫以寧。

  她挽著袖子,手還是濕的,大概正在灶房裡洗碗。

  四目相對,她先是一愣,隨即看見寧青山手上拿著的東西,俏臉一下就紅了。

  「你……你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

  寧青山咧嘴一笑:「來看看你。」

  「先進來吧。」

  溫以寧帶著寧青山進了屋,東西都放在了桌上。

  腳步聲傳來,溫以安從裡屋衝出來,眼睛瞪得溜圓:「青山哥!真是你!」

  她一眼看見桌上那堆東西,麥乳精、紅糖、大前門、洋河大麯,嘴巴張成了圓形。

  看見這些東西,她一下子就想明白寧青山今天是來做什麼的。

  溫以安扭頭朝屋裡喊:「爸!媽!你們快出來!青山哥提親來了!」

  溫以寧臉更紅了。

  溫成海從裡屋走出來,溫母緊隨其後。

  兩人的目光在桌上那堆禮品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寧青山臉上。

  昨晚河邊亂石灘上的事,寧青山和溫成海兩人誰也沒提。

  寧青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溫成海也點了一下頭,翁婿之間昨晚的默契,盡在不言中。

  孫昆家裡著火,村里人都說是他們父子作惡多端遭了報應。

  有人懷疑,人為縱火,可沒有證據。

  「來,小山,快坐,喝點水。」

  溫母趕忙招呼寧青山坐下。

  寧青山在桌邊坐下,兩手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直接開門見山:

  「叔,嬸,我今天來不為別的,我想娶以寧。」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紅紙包,擱在桌上。

  紙包打開,裡面是一疊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這是一百塊,當彩禮。」

  「回頭我就去批宅基地,蓋新房,當婚房。」

  「還有你們這間屋子,我也會叫人修,瓦全換新的,牆重新糊,灶台拆了重砌。」

  寧青山說話的語氣很平淡。

  「不能讓以寧再住漏雨的房子,不管是在娘家,還是自己家,以後苦誰也不能苦她。」

  溫以寧站在一旁,聽到這些話,眼眶已經紅了。

  溫母張了好幾次嘴,終於把話說了出來。

  「小山,嬸知道你是好孩子,可是……」

  她看了溫成海一眼,又低下頭。

  「我們家的情況你清楚,以寧她爹頂的是右派的帽子,外公那邊是資本家,黑五類,我們家占了兩樣。」

  「你要是娶了以寧,這帽子可能也會扣到你頭上。」

  她越說越快,像是怕自己說不完:

  「以後招工輪不到你,當兵不要你,入組織更沒你的份。連帶著你們老寧家,幾輩子的貧農出身,就因為娶了我們家以寧,讓人在背後戳脊梁骨。」

  「小山,你……你真想清楚了?」

  溫母把話說得很明白。

  她不是要為難寧青山,而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心喜歡自己女兒。

  喜歡到可以不顧一切!

  寧青山沒有草率回答,而是很認真的思考了一會。

  旋即他站起身,走到溫母面前。

  「嬸,我跟您說說我的心裡話。」

  「成分這東西,能說明什麼?說明以寧不是好人?說明她不該過好日子?」

  寧青山回頭看了一眼溫以寧,又把目光轉回來,直視著溫母的眼睛:

  「我不管溫叔叔是什麼帽子,外公是什麼成分。在我眼裡,她就是溫以寧,憑工分吃飯,靠雙手掙糧,清清白白。」

  「至於連累,嬸,您多慮了。我娶以寧,她就是我的家人,一家人,說什麼連累。」

  「退一萬步講,就算真天塌了,我個子高,先頂著,塌不到她頭上。」

  「更何況,這兩年風向已經改變了很多。」

  「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們就會平反,沉冤得雪!」

  溫母的眼淚忍不住淌下來了,但她沒去擦,只是不住地點頭。

  溫以寧和溫以安姐妹兩人,抱在一起,泣不成聲。

  溫成海坐在椅子上,一直沒有說話。

  鏡片上不知何時蒙了一層霧氣,他摘下眼鏡,慢慢地擦著,鏡片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再戴上時,他站起身,走到寧青山面前。

  他的手按在寧青山肩上,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微微發顫。

  用力拍了兩下。

  「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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