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寧青山上批鬥台


  寧建國和寧武他們下工回家,剛好看見踉踉蹌蹌往外跑的孫昆背影。

  寧建國眉頭一皺,把鋤頭往牆根一靠:「那小子來幹啥?」

  寧青山想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家人這件事,好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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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德彪父子已經盯上他了,宋紅梅又遞了刀子,這事瞞不住,也不能瞞。

  他拉過條凳讓爹娘坐下,把孫昆來敲詐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放火的事情省略,主要是娶溫以寧被孫昆威脅,敲詐勒索五百塊。

  「小山,那現在該怎麼辦?」

  母親劉曉蘭一臉擔憂。

  寧青山既然要娶溫以寧,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腦子裡也想了不少應對的辦法。

  「娘,別擔心,我有辦法,你們聽我說……」

  ……

  第二天,寧青山去溫家提親、要娶資本家小姐溫以寧的消息就傳遍了十里八鄉。

  有人佩服他膽子大,有人說他腦子壞了,更多人在觀望。

  不用想也知道,這個消息肯定是孫昆父子倆散布出去的。

  孫德彪當天就出了村,往公社方向去。

  他要找一個叫錢有根的人,公社革委會副主任,專管運動這一塊。

  兩人是連襟,孫德彪婆娘的妹妹嫁給了錢有根,逢年過節一桌喝酒,狼狽為奸慣了。

  孫德彪能夠當時民兵連長兼治保主任,也是託了錢有根的關係。

  值得一提的是,孫德彪的婆娘去年病死了。

  錢有根正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翻報紙,看見孫德彪進來,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擱:

  「姐夫?你咋來了,有什麼事嗎?」

  「有根,有個事你得管管。」

  孫德彪在條凳上坐下,掏出煙遞過去一根,先給點上,才壓低聲音說道:

  「我們生產隊有個小子,叫寧青山,最近鬧得不像話。」

  錢有根抽了口煙,沒接話。

  孫德彪往前湊了湊:「這小子公然要娶一個黑五類的女兒。女方姓溫,她爹溫成海是右派,外公是資本家,黑五類占了兩樣。」

  「寧青山一個貧農,成分好得不能再好,偏要往火坑裡跳!你說這叫什麼?這是立場問題!」

  錢有根彈了彈菸灰,眼皮都沒抬。

  孫德彪知道光這些還不夠,話鋒一轉,語氣更重了些:

  「還不止娶黑五類,他還在公開場合替那些右派分子說過話,說什麼,成分不能說明一切、憑工分吃飯清清白白。」

  「這不是公然跟政策唱反調嗎?性質非常惡劣!」

  錢有根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還是不吭聲。

  他在公社管運動這些年,什麼告狀的話沒聽過?這種鄰里糾紛夾帶私貨的,他見得多了,興趣不大。

  而且現在不像前些年那麼嚴格了,上面的風向在變。

  孫德彪見錢有根沒啥翻譯,忙從懷裡摸出一個信封擱在桌上:「有根,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事你幫哥辦了,這裡有一百塊錢,事成之後再加兩條大前門。」

  錢有根伸手把信封掂了掂,揣進了抽屜里。

  保溫杯端起來,輕輕吹口氣,喝了口茶,這才開口:

  「姐夫的忙,我能不幫?這樣,我批個通知,層級不用太高,生產隊內部的教育會就行。文件一下來,你把陣勢搞大點,把人拉到台上批一批、斗一斗。不判刑,不開除,狠狠震懾一下。」

  「到時候害怕了,不是你想讓他幹什麼,就幹什麼!」

  「好,好!」孫德彪一臉激動,「有根,謝謝你,過兩天請你喝酒。」

  「都是一家人,客氣啥。」

  三天後,一張蓋著公社革委會公章的通知貼在了青溪生產隊打穀場的公告欄上。

  白紙黑字,末尾還有紅色公章!

  定於本周六上午九時,在青溪生產隊打穀場召開「階級教育學習大會」。全體社員務必參加。溫成海一家作為教育對象列席,寧青山作為立場搖擺的反面典型,接受群眾批評教育。

  公告一出,生產隊瞬時炸開了鍋。

  宋紅梅也看見了公告,臉上露出扭曲的笑容。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寧建國看到通知後仍舊臉色鐵青,拍著桌子罵孫德彪不是東西。

  劉曉蘭嚇得直哭。

  寧武攥著拳頭問老二怎麼辦,要不要跑。

  溫以寧那邊更是亂了套,溫母抱著兩個女兒哭,溫成海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雙目通紅。

  寧青山卻異常冷靜,他對溫成海說:"叔,你信我,我有辦法,這事我能扛……"

  寧青山就去做了三件事。

  寧青山先找到生產隊主任趙德厚,將事情跟他說明白,趙德厚聽完後對這事也很不滿。

  這明擺著是孫德彪借公社的手公報私仇,但他級別不夠,擋不住公社的文件。

  寧青山沒有讓趙德厚為難,只問了一句:"主任,去年年底省里下發的那份《關於落實政策的若干意見》,公社傳達過沒有?"

  趙德厚一愣,想了想說傳達過,但下面沒當回事。

  寧青山要了一份文件副本。

  「主任,再幫我一個忙,給我寫個證明!」

  「你說。」

  「我想要……」

  接著寧青山又讓書記劉滿倉幫忙,與他一起跑了一趟公社。

  通過劉滿倉的關係,寧青山借閱了近兩年的《人民日報》和省報的合訂本,逐字逐句地翻看,用鉛筆在關鍵段落做了標記。

  ……

  周六下午,打穀場上黑壓壓擠滿了生產隊的人。

  台上拉著一條橫幅,白布黑字寫著「階級教育學習大會」,幾張條桌拼在一起,搪瓷缸擺了一排。

  錢有根坐在正中,孫德彪站在他旁邊,嘴角掛著的笑壓都壓不住。

  溫成海被兩個民兵押著站在台角,低著頭,有些發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溫以寧和溫以安站在台下最前面,溫母攥著衣角,母女三人都是臉色發白。

  台下交頭接耳的聲音嗡嗡響。

  有人伸長脖子看熱鬧,有人拼命往前擠,有人縮著肩膀往後退了兩步,也有人別過臉去不忍心看。

  宋紅梅擠在人群中間,雙手抱在胸前,眼神亮得嚇人。臉上露出扭曲的病態笑容。

  寧建國和寧武站在後排,兩人拳頭都捏得死緊。劉曉蘭拽著他的胳膊,眼圈已經紅了。

  緊接著兩個民兵把寧青山帶上台時,他的手被反綁在身後,腳步卻十分的穩,臉上也沒有絲毫畏懼之色。

  寧青山在台中央站定,抬頭掃了一圈台下黑壓壓的人頭,目光在溫以寧臉上停了一瞬。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寧青山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溫柔一笑。

  孫德彪拿過鐵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社員同志們,安靜!!!」

  「今天把大家召集來,是為了開一場階級教育學習大會。我們生產隊出了反面典型!」

  「有人身為貧農,卻公然與黑五類分子勾結,替資本家小姐說話,立場嚴重動搖!!!」

  「寧青山!你知不知錯?」

  寧青山沒看他。

  目光越過台下攢動的人頭,落在遠處那道青灰色的山脊線上。

  太陽已經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頗有幾分英雄氣概。

  這時,公社革委會副主任,錢有根放下搪瓷缸,站起來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走上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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