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故意刁難


  寧青山帶著溫以寧穿過供銷社前廳,拐進側面的生產資料門市部。

  櫃檯後面的玻璃櫃裡掛著一排獵槍,槍身上了油,泛著金屬幽光。

  「青山,你要買槍嗎?」

  寧青山點點頭:「有把好獵槍,打獵方便很多。」

  他的目光從那一排獵槍上掃過去,其中大部分都是單管撅開式,少數立式雙管。

  他的視線最後鎖定在最裡面那杆。

  

  重慶虎頭牌,單管撅開式,12號口徑。

  槍托是核桃木的,紋理細密,槍管比旁邊幾杆都要長一截,泛著暗沉沉的冷光。

  前世寧青山見過太多槍,摸過的也不在少數,56式半自動步槍、63式自動步槍、54式手槍、79式狙擊槍……

  虎頭牌這個型號他記得,皮實,耐操,結構簡單好維護,12號口徑在山地里打野豬夠用。

  比家裡那杆傳了三代人的破鳥銃強了不知多少倍。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用抹布慢悠悠地擦著櫃檯玻璃,頭也不抬。

  寧青山在櫃檯前站定,開口道:「同志,買獵槍,要那把重慶虎頭牌的。」

  售貨員手裡的抹布停了。

  他抬起頭,把寧青山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洗得發白的短袖、粗布褲子、解放鞋,褲腿上還沾了泥點子。

  臉上露出不加掩飾的輕蔑,把抹布往櫃檯上一擱。

  「買獵槍?你有證明嗎?」

  寧青山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擱在櫃檯上。

  那是一張蓋著青溪生產隊公章的證明,趙德厚親自開的。

  這張證明,是在批鬥會之前就拿到手的。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批鬥會上能不能翻盤,如果不能翻盤,他也做了最壞的打算……

  售貨員接過證明,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特是上面的公章看得最仔細。

  他眉頭皺了起來,把證明往櫃檯上一拍。

  「不行,光有這證明的話,不能賣給你!」

  「為什麼?」寧青山眼神一冷。

  售貨員冷哼一聲,手指點了點證明上的字:「你證明這上面寫的用途是,防範野豬破壞農作物。」

  「可是你沒有生產隊上報野豬災害的記錄,沒有災害記錄,光憑一張紙一句空話,就讓我賣槍?」

  寧青山的目光冷了幾分:「公社規定,社員購買獵槍只需要生產大隊開具證明和個人身份信息。」

  「從來沒有哪條規定說要災害記錄,你這是在哪個文件上看到的,拿出來我看看?」

  售貨員愣了一下。

  他當然拿不出什麼文件,台詞是他在這個櫃檯後面坐久了,自己琢磨出來的刁難手段。

  有門路的,遞根煙,給點好處,說兩句好話,他就鬆口了。

  沒門路的,被他兩三句話就打發了。

  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我這裡有規定,你管得著嗎?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寧青山冷笑一聲,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售貨員就是故意刁難人的。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寧青山!」

  寧青山回頭一看,

  寧青山回頭一看,來人竟是姚棟強。

  紅旗公社磚瓦廠的主任,昨天剛打過照面。

  姚棟強還是那副模樣,灰撲撲的褂子,袖子擼到胳膊肘,黑臉上掛著笑。

  他看見寧青山也愣了一下,隨即大步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是你小子!我剛才在門口看見背影就覺得眼熟,跟進來一看還真是。」

  櫃檯後面的售貨員聽見動靜抬頭,表情瞬間變了。

  他把抹布往櫃檯上一扔,屁顛屁顛地繞出來,剛才那副趾高氣揚的嘴臉換成了一臉殷勤。

  「姚主任!您怎麼來了?快坐快坐,我給您倒杯水。」

  他知道這位是磚瓦廠的主任,不少人都得巴結他。

  姚棟強擺擺手,沒接他的茬,轉頭問寧青山:「你來這兒幹啥?」

  「買獵槍。」寧青山言簡意賅,「昨天答應您的事,想著把那破鳥銃換了,買把好的獵槍進山。」

  「這樣啊!」姚棟強眼睛一亮,隨即疑惑,「那怎麼還在櫃檯前面站著?手續沒辦好?」

  售貨員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還沒來得及插嘴,寧青山已經開了口:「證明有,他不賣,說我缺什麼災害記錄。」

  姚棟強轉頭看向那個售貨員。

  他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明顯一冷:「老周,公社啥時候出的新規定?我怎麼沒聽說過?」

  售貨員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搓著手賠笑道:「姚主任,這……是我記錯了,記錯了。既然是姚主任認識的人,那肯定沒問題。」

  他三步並作兩步回到櫃檯後面,把那杆虎頭牌獵槍從玻璃櫃裡取出來,雙手托著放在櫃檯上。

  姚棟強拿起那桿槍掂了掂,遞給寧青山:「試試。」

  這服務態度,瞬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寧青山接過獵槍的瞬間,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

  前世握了幾十年槍的記憶湧上來,他下意識地撅開槍管檢查膛線、扳機彈簧、擊針、槍托固定螺絲……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比門市部的售貨員還專業。

  姚棟強和售貨員同時愣住了,寧青山的動作太標準了,就像訓練了無數遍,刻在骨子裡一般。

  「槍不錯。」

  寧青山檢查完,說了一句。

  若說之前,姚棟強還有些懷疑寧青山可以打一頭兩百斤的野豬,此刻他是真相信了。

  售貨員很快給寧青山辦好了手續。

  寧青山又買了五十發子彈,有規定不能買多。

  重慶虎頭牌獵槍一百二十元,子彈一毛五一發,總共一百二十七塊五毛錢。

  寧青山上次賣野山參掙錢的,已經去了大半。

  姚棟強在旁邊看著那杆虎頭牌獵槍,眼裡露出幾分喜愛,伸手摸了摸。

  「好槍,好槍。」

  寧青山問:「對了,姚主任,你怎麼會在這?」

  姚棟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時不時回來這裡轉轉,聽說有新到的獵槍,這不過來看看。」

  售貨員趕忙說:「姚主任,他手裡這把就是新到的,補貨的話,可能要過兩天,如果你要買的話,我可以幫你預訂一下。」

  「不用了。」姚棟強擺擺手,「家裡已經有三把了。」

  寧青山聞言,心裡暗想。

  這究竟是喜歡打獵呢?還是搶癮大?

  「姚主任,今天謝謝你幫了忙。」

  姚棟強笑道:「謝什麼,幫你就是幫我自己。」

  「野豬的事我先跟廠里那幫人說了,你小子可以別讓我失望啊!」

  「放心吧,有這傢伙,打頭野豬,只是時間問題。」

  寧青山拍了拍手裡的獵槍。

  「行,等你好消息。」

  ……

  走出供銷社大門,寧青山把獵槍用布裹好,斜背在身上,和溫以寧並肩往回走。

  溫以寧走在他旁邊,突然輕聲問:"你之前就讓趙主任開好了證明?"

  「對,早就想買獵槍了。」寧青山點頭回應。

  溫以寧沒有再問。

  她不知道的是,寧青山在批鬥會之前找趙德厚要這份證明時,心裡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那場批鬥會失控,如果溫以寧一家被當眾侮辱,如果事態發展到他用合法手段無法阻止的地步。

  他就會拿著獵槍,去找孫德彪父子,一槍一個。

  寧青山從來不是什麼善人。

  前世在戰場上,他是兵王,殺敵數百。

  殺人這件事,對他來說沒有心理障礙。

  他只是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可以為了她殺人,也可以為了她溫柔。

  這兩件事在他身上從來不矛盾。

  寧青山伸手把溫以寧手裡的袋子接過來自己拎著。

  溫以寧側頭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一下,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臂彎里。

  與此同時,鎮上黑市,那條暗巷裡。

  一個穿灰色短褂的精壯漢子正靠在牆根下,手裡轉著兩顆核桃,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巷口的動靜。

  他已經在這裡蹲了整整一天了。

  主子吩咐過他,務必要找到那個賣野山參的年輕人,再求幾株上好的野山參。

  對方上次說逢周六會來黑市,今天就是周六。

  老首長手術雖然成功,但後續調養離不開上等野山參,醫院庫房裡那幾株人工種植的效果差了一大截。

  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

  精壯漢子把核桃往兜里一揣,最後掃了一眼巷口,始終不見那個背著背簍的年輕人。

  他嘆了口氣,離開了黑市。

  ……

  寧青山先送溫以寧回家,隨後才往自家走去。

  推開自家院門,父親寧建國下工回來,正蹲在門口抽旱菸。

  他抬頭看了兒子一眼,然後目光落在寧青山背上那個用布裹著的長條形物件上。

  旱菸杆停在半空。

  「爹,給你看個好東西。」

  寧青山笑著說道,旋即把布一層層解開,露出那杆嶄新的虎頭牌獵槍。

  槍身烏黑鋥亮,木質槍托散發著桐油的氣味,單管筆直,在夕陽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寧建國愣了好幾五秒,旋即猛地起身,聲音都變了調。

  "獵……獵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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