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孫德彪跑了
傍晚,寧青山回到清溪生產隊。
村子裡炊煙裊裊,有人在喊娃回家吃飯,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來。
一切看上去和往常沒什麼不同。
寧青山推開院門。
腳步猛地一頓,氣氛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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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寧建國沒有像往常一樣蹲在門口抽旱菸,而是站在院子中間來回踱步。
母親劉曉蘭坐在門口,兩隻手絞著圍裙角。
寧青山的心沉了一下:出什麼事了?
見到寧青山回來,大哥寧武從堂屋裡衝出來,一把拽住寧青山的胳膊,把他往院子裡拉了兩步,壓低嗓子說:
「孫德彪跑了。」
寧青山微微一愣,瞳孔一縮。
「什麼時候的事?」寧青山平靜地問。
寧武快速說明了經過。
下午公社派了幾個民兵,押送孫德彪父子去縣裡等候進一步處理。一行人走的是屯裡溝那段山路——那條路兩邊都是密林,坡陡彎多,是去縣城一般都走的那條路,因為近一些,不然得多繞幾十里路。
走到屯裡溝那段山路時,孫德彪突然發難。
他猛地一個肘擊撞倒身後的民兵,又一腳踹在另一個民兵的膝蓋上。趁民兵倒地的工夫,翻身跳下路基,鑽進了山林。
兩個民兵爬起來追了半個多小時,可山林里樹密草深,根本看不見人影,最後只能放棄。
孫昆倒是沒跑掉。他試圖跟著他爹一起跑,剛邁出半步就被另外一個民兵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公社已經通知各生產隊注意孫德彪的蹤跡,並且派了十幾個民兵搜尋,但是至今沒有找到。
寧青山聽完大哥寧武的講述,眉頭皺起。
「老二,你怎麼看?」寧建國看著寧青山問道。
雖然寧青山沒有說,但一家人心裡其實都清楚,孫德彪地窖里的四舊是寧青山放進去的。孫德彪一而再再而三地加害寧青山——誣陷流氓、安排批鬥、栽贓投機倒把,樁樁件件,換誰都忍不了。
寧青山做的這些,在寧建國看來,雖然算不上多光彩,但也沒錯。況且孫德彪本就作惡多端,有機會除掉他,也算為民除害了。
「孫德彪跑不了,」寧青山沉聲道,「但他可能會回來報復!」
寧青山太了解孫德彪這種人,被逼到絕路上的瘋狗,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前世在戰場上,寧青山見過太多看似已經被擊潰的敵人,在最後一刻發動自殺式襲擊。那是一種極致憤怒的決絕,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瘋狂。
寧青山腦海中浮現出今天早上的畫面:孫德彪被押走時經過自己身邊,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寧青山看得一清二楚。那種怨恨,極有可能變成同歸於盡的決絕。
孫德彪不會束手就擒,也不會老老實實逃命,他會報復!
寧青山當即起身,大步走進裡屋。
他從牆上取下虎頭牌獵槍,以及那把鳥銃。
寧青山將鳥銃遞給寧建國。
「爹,鳥銃你拿著。」
寧建國接過鳥銃,微微皺眉看向寧青山:「你想做什麼?」
「爹,我認為孫德彪極有可能回來報仇,所以今晚誰都不許出門。」寧青山語氣嚴肅,「院門鎖死,窗戶關嚴。」
寧武微微一愣,忍不住說道:「老二,你是不是太緊張了?那老東西現在自顧不暇,估計躲都來不及,哪還敢回村鬧事?更不可能來找我們!」
「而且他就一個被撤職的光杆司令,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寧建國雖然沒接腔,但從微皺的眉頭來看,顯然也覺得兒子的反應過激了。
寧青山神情嚴肅,對父親和大哥說:「今天早上孫德彪被押走時,他最後看我的那一眼,不對勁。」
他頓了一下。
「那不是記恨的眼神,那是要拼命的眼神,我打了半輩子——」話到嘴邊,硬生生拐了個彎,「我在山上打了好幾次獵,那種眼神就像野豬要跟我拼命一樣!」
「爹,大哥,相信我!」
寧青山沒說,他有種直覺,他感覺孫德彪會回來報復。
堂屋安靜了幾秒。
寧建國看著寧青山的眼睛,那雙眼睛前所未有地嚴肅。
「孩子他爹,我覺得小山說得對,小心一點總不會錯。」劉曉蘭心裡已經相信了寧青山。
「好,爹相信你,不過你也不用太過擔心。」
「孫德彪敢來,我就一槍崩了他!」
寧建國說話間檢查起鳥銃的火門,把彈藥袋掛在腰間。
「老二,我也信你!」寧武也不嘻嘻哈哈了。
他沉下臉,從灶房裡抄起一把柴刀,緊緊握在手上。
劉曉蘭走到窗前,一扇一扇地把窗戶關嚴反鎖。
見爹娘和大哥重視起來,寧青山稍微鬆了口氣。
「爹,你們好好在家呆著,我要出去一趟。」
寧青山拿上獵槍,背著軍用背囊,檢查了一遍剩餘的子彈,隨後轉身出門。
寧建國叫住他:「你去哪?」
「溫家。」寧青山腳步沒停。
寧建國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寧武也反應過來:「老二,你小心,注意安全!」
「小山,你一定要小心啊!」
劉曉蘭紅了眼眶。
如果孫德彪想報復寧青山,最快、最狠、最能讓寧青山痛不欲生的方式,不是來寧家找他拼命,而是去找溫以寧下手。
溫以寧才是寧青山最大的軟肋。
而孫德彪,恰恰最擅長往人最疼的地方捅刀子。
「我去溫家守著,你們鎖好門,今晚誰來敲門都別開門。」寧青山最後留下一句話,跨出了院門。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今晚沒有月亮,烏雲密布,像一口倒扣的黑鍋蓋在村子上方。
夜風襲來,涼颼颼的。
寧青山快步走在村道上,獵槍斜背在肩上,槍口朝下。
村子裡安安靜靜,一切看上去平靜如常。
但寧青山的神經緊繃,前世在西南邊境叢林裡執行任務時的本能仿佛回來了。
他開始觀察每一個陰影,每一處草叢,每一堵矮牆後面可能藏著的威脅。
路過孫德彪家老屋時,寧青山刻意放慢了腳步。
破舊的土坯房院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沒有燈火,沒有聲響。
寧青山停下來,側耳聽了十幾秒,什麼動靜都沒有。
去溫家之前,寧青山想先探查一下孫德彪是不是回家來了。
他把獵槍從肩上娶了下來握在手中,槍托抵在右肩窩裡,子彈上膛。
他貓著腰,貼著牆根,無聲地摸進了院子。
院子裡一片狼藉,白天搜查留下的痕跡還在,翻倒的椅子、散落的衣物、扣在地上的抽屜。
寧青山逐一排查,堂屋、灶房、主屋,全都是空的,沒有人。
就連地窖他也查了一遍,下面黑漆漆的,空無一人。
孫德彪不在這裡。
寧青山正要離開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一樣東西,一個落在地上的布包。
寧青山蹲下身,撿起那個布包。
仔細查看後,寧青山眼神一凜。
「這是……」
這種粗布包的形狀和尺寸,是用來裝鳥銃的。
寧青山之所以這麼肯定,是因為他家裡也有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平時用來包那杆鳥銃。
現在布包在,鳥銃沒了。
寧青山的心臟猛地一縮,孫德彪回來過,他拿走了鳥銃!
寧青山猛地站起身,腳步瞬間加快,手中的獵槍握得更緊了。
他衝出孫家的院門,朝溫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快!再快!
從孫家到溫家五百多米。
寧青山跑完這五百米只用了不到一分半鐘。
這一分多鐘里,寧青山的腦子飛快運轉:孫德彪拿了鳥銃,他跑了之後沒有遠逃,而是折返回村。他回了家,拿了武器。
拿武器做什麼?
只有一個答案——報仇。
而報復的目標,十有八九不是寧家。
因為寧家有獵槍、有鳥銃,有寧建國和寧武兩個男人守著,再加上寧青山,以一敵三,沒有任何勝算。
孫德彪是個惡人,但不是蠢人,硬碰硬不是他的風格,他會挑軟柿子捏。
所以他極有可能選擇去溫家。
溫家有誰?一個被打成右派的落魄知識分子,一個柔弱的婦女,一個剛成年的妹妹,還有弱不禁風的溫以寧。
他們手無寸鐵,毫無防備,絕對是孫德彪最好的下手對象。
只要抓住溫以寧,孫德彪就可以用來威脅寧青山。
但寧青山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他不能自亂陣腳。
此時寧青山已經來到溫家門口。低矮破舊的土坯房,門關著,裡面亮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燈光從窗縫裡透出來。
寧青山抬手剛要敲門,忽然定住了。
地面上,有一串新鮮的鞋印。
寧青山蹲下身仔細查看,發現鞋印很大,溫成海的腳沒這麼大,而且鞋印上面還有山裡的黃泥土。
這極有可能是孫德彪的腳印,他在山林里逃竄,鞋子上沾了黃泥土,留下了這樣的鞋印。
孫德彪比他先一步來到了溫家。
寧青山還發現,這串腳印不是直奔門口的,它沿著房子的外牆繞了一整圈,從東牆到北牆再到西牆,最後消失在大門口。
這是在偵察,在尋找入口,順便確認屋裡有多少人。
種種跡象表明,孫德彪已經進入了溫家。
寧青山調整呼吸和心跳,他要冷靜。
前世無數次面對生死的經歷告訴他,恐懼和憤怒都是雜質,只有絕對的冷靜,才能在絕境中找到一條活路。
當年在西南邊境那片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密林里,他趴在爛泥中,等一個越軍狙擊手露頭,等了六個小時一動不動,最後一槍擊斃敵軍。
寧青山緩緩站起身,握緊獵槍,手指搭在扳機上,隨時準備扣動。
他無聲地繞向房子的側面,腳步像貓一樣輕。
每一步都是前腳掌先觸地面,儘量減輕聲響,這是軍隊裡標準的潛行步法。
寧青山要先辦法進去,但不能直接從大門進去,會打草驚蛇,可以找一下窗戶,從窗戶進去。
走到側面窗戶時,他突然聽見屋裡傳來聲音。
那聲音寧青山很熟悉,是溫以寧的聲音,帶著恐懼,卻死死壓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你……你想幹什麼?」
「不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