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搶奪指揮權


  寧青山沒有在知青點多做停留。

  被救出的三個知青已經有人照看,等會就會送去衛生院進一步救治。

  蘇瑾的同伴小周雖然傷勢不輕,但命保住了。

  「蘇瑾,你留下照顧傷員,我還要繼續去其他地方救人。」寧青山對蘇瑾說道。

  蘇瑾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淚水,用力點頭:「嗯嗯,你……你要小心。」

  寧青山轉身,朝劉滿倉喊道:「劉書記,柳灣生產隊那邊情況不明,不能再耽擱了,走!」

  劉滿倉點頭:「對對,走!」

  「我也去,我跟你們去救人。」

  那幾個沒能救出人來的民兵,主動請求跟著寧青山一起去救人。

  「好,但你們要聽我指揮。」

  

  寧青山沒有拒絕,人多力量大,多一份力量,可能就多救一人。

  「我們肯定聽你指揮,你指東,我肯定不往西。」

  隊伍重新集結,多了五六人,繼續冒雨前行。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跟在了寧青山身後。

  寧青山剛才救人的那一幕慕,用兩根斷木和一捆麻繩穩住危牆、隻身鑽進去救人、最後千鈞一髮之際用雙手抵住倒塌的土牆……這些畫面深深刻在了眾人的腦子裡。

  不自覺的都以寧青山為主心骨。

  出於本能般的信任他。

  眾人自覺排成一列縱隊,踩著寧青山的腳印,一步不差的趕路。

  暴雨如注,道路泥濘難行。

  又走了二十多分鐘,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地帶。

  柳灣生產隊到了。

  打穀場上用油布和木樁子臨時搭起了幾個棚子,雨水順著油布邊緣嘩嘩往下淌,地上全是黃泥漿。

  棚子底下擠滿了人。

  到處是渾身泥漿的傷員,有的躺在門板上,有的坐在地上,臉上身上糊滿了淤泥。

  一個赤腳醫生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給一個老太太清理口鼻里的淤泥,旁邊擺著一個破舊的藥箱,裡面只剩幾卷紗布和半瓶紅藥水。

  哭喊聲、呻吟聲、呼喚親人名字的嘶啞聲音混成一片,壓過了雨聲。

  一個女人抱著一個渾身泥漿、一動不動的孩子,坐在泥地里,嘴裡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話:「娃,醒醒……娃,你醒醒啊……」

  這一幕看到人鼻子一酸。

  寧青山不忍多看,移開了目光。

  就在這時,一個滿身泥漿的壯實身影從棚子裡鑽出來,一眼看見了寧青山,愣了一瞬,隨即大步迎了上來。

  是姚棟強,磚瓦廠主任姚棟強,此刻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頭髮貼在額頭上,臉上全是泥點子,手還受了傷,顯然已經參與救援很久了。

  「寧青山?!」姚棟強一臉驚訝,「你怎麼來了?!」

  「劉書記帶隊,我們清溪生產隊的民兵自願過來支援。」寧青山簡短回答。

  姚棟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神色凝重:「來得好啊,我們磚瓦廠的工人也都過來幫忙了,但人手遠遠不夠!」

  「現在什麼情況?」寧青山問。

  姚棟強神色一黯,聲音沙啞:「柳灣生產隊後面那條山溝,昨晚半夜泥石流下來,來不及跑,整條溝口六戶人家,十幾個人,到現在只救出來三個。」

  姚棟強說到這裡,聲音更低了。

  「三個裡面,一個斷了氣,一個還在喘,一個……一個只挖出來半截身子。」

  他沒有再說下去。

  寧青山的眉頭緊鎖:「石流衝下來到現在多長時間了?」

  「快六個小時了。」

  六個小時。

  寧青山心裡一沉。

  根據前世抗洪搶險的經驗,泥石流掩埋後的黃金救援時間只有兩個小時。

  超過兩個小時,被埋者因為淤泥堵塞口鼻導致窒息死亡的概率急劇上升。

  六個小時……能活著的,已經不多了。

  但不代表沒有。

  如果沒有被泥石流沖走,而且是被埋,且被埋的位置恰好有空隙。

  比如倒塌的房梁形成了支撐空間,或者人被卡在牆角的三角區域裡。

  滿足這些條件,就有可能還有一線生機。

  「帶我去現場。」寧青山說。

  從打穀場往北走了不到三百米,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

  寧武倒吸一口涼氣:「我的老天爺……」

  王友貴握著鐵鍬的手微微發顫,嘴唇哆嗦。

  劉滿倉一臉悲戚之色。

  厚厚的黑褐色淤泥覆蓋了整片區域,把所有的房屋、院牆、樹木都掩埋了。

  只有零星幾截斷壁殘垣從泥漿中露出來。

  現場有二三十個人在忙活。

  但「忙活」這個詞用在這裡,實在太客氣了。

  準確地說,是一群人在毫無章法地亂刨。

  有人拿著鋤頭在東邊猛挖,有人拿著鐵鍬在西邊亂鏟,還有幾個人乾脆趴在泥地里用手刨,十根指頭刨得血肉模糊,觸目驚心。

  一個老漢跪在一堆泥漿前,雙手不停地往外扒拉著淤泥,嘴裡嘶啞地喊著:「栓子!栓子!爹在這兒!你應一聲啊!」

  沒有人應他。

  旁邊一個中年婦女癱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一隻從泥里扒出來的小布鞋,已經哭不出聲了,只是渾身一抽一抽的。

  寧青山的目光掃過整個現場,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人各干各的,東一鍬西一鍬,完全沒有重點,沒有方向,更沒有配合。

  有的人挖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有人。

  有的人挖的方向是對的,但方法全錯,用鋤頭猛刨,萬一下面有活人,一鋤頭下去就能把人腦袋劈開。

  還有人在一個已經挖出屍體的位置反覆刨挖,不肯離開,因為那是他的親人,他不願意相信人已經死了。

  寧青山嘆了口氣,將目光投向另一個地方。

  一個穿著半舊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地來回走動,嘴裡不停地喊著什麼,但沒有人聽他的。

  這人是公社派來的幹部,姓馬,叫馬文才,是紅旗公社革委會的一個委員。

  馬文才滿臉焦灼。

  「同志們!同志們!要有組織有紀律!不能亂挖!」

  他扯著嗓子喊。

  可是沒有人理他。

  「我說了不能亂挖!要聽指揮!」

  還是沒有人理他。

  一個正在刨土的漢子抬起頭,滿臉泥漿,紅著眼睛沖他吼了一句:「你他媽說什麼,我老婆還埋在下面!你讓我不要挖?!」

  馬文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是搞文書工作的,一輩子沒見過泥石流,更沒參與過救援。公社讓他來協調指揮,可到了現場他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會,更別說指揮救人了。

  寧青山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臉色越來越沉。

  再這樣耽誤下去,就算下面還有活人,也救不回來了。

  「所有人停下!」

  寧青山沉聲開口,聲音不算特別大,但穿透力極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向他。

  但僅僅是看了一眼,很快又繼續挖。

  「我說——所有人停下!!!」

  寧青山喊第二遍的時候,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威壓。

  前世在部隊裡帶兵時練出來的嗓子。

  這一次,所有人都停了。

  連那個跪在地上刨土的老漢都愣愣地抬起了頭。

  整個現場安靜了兩三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寧青山身上。

  馬文才也轉過身來,看見一個渾身濕透的年輕人大步走來,身後跟著十來個同樣渾身泥水的人。

  「你是誰?」馬文才皺著眉頭問,「哪個生產隊的?」

  寧青山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快步走到一處被沖毀了,但還剩下半截的矮牆之上,居高臨下地掃視眾人。

  「大家聽我說。」

  「你們這樣亂挖,一個人都救不出來!」

  見眾人都看向自己了,寧青山繼續大聲說:「我剛才在來的路上,救了三個知青。」

  「如果你們相信我話,就按照我的方法來,或許還能救出幾個人。」

  有人立即提出來質疑。

  「你說你救了人,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可以作證!」

  「我也可以,我是民兵隊長,我不會說謊!」

  「還有我,還有我……」

  跟著過來的人當中,有七八個人主動站出來,證明寧青山說的都是真的。

  姚棟強有些驚訝地看了寧青山一眼。

  他沒想到寧青山已經救了三個知青了。

  寧青山繼續說:「請大家相信我,接下來聽我安排。」

  「我相信你,求你救救我兒子,我兒子本埋在下面了!」

  「我也相信你,求你救救我老婆……」

  或許是死馬當活馬醫,有了第一個人開頭,越來越多人相信寧青山。

  姚棟強也讓自己工廠的人聽寧青山安排。

  寧青山將這些人分組,四個人一組,負責一個地方。

  前世參與抗洪搶險時,部隊裡的工兵連長教過他一套判斷掩埋位置的方法,要會看房屋的殘存結構,看地面的淤泥厚度和顏色,還要會聽聲音……

  寧青山根據自己的經驗,判斷出下面可能有被埋之人的地方,讓他們去挖,按照寧青山的方法去挖。

  「你們這組去這裡,去那個牆角挖,從牆根往裡掏,不要用鋤頭,用鐵鍬小心鏟,靠近的時候用手刨。」

  「你們先把房梁兩側的泥清掉,看看下面有沒有空間,有空間就往裡探。」

  「你們去……」

  馬文才這時候終於反應過來,面露不悅之色。

  他快步走到寧青山面前:「等等!你是哪個生產隊的?誰讓你來指揮的?」

  「我是公社派來協調救援的幹部,這裡我負責!你一個毛頭小子,憑什麼在這裡發號施令?!」

  馬文才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以及被冒犯的惱怒。

  他是公社的幹部,是上面派來的人,代表著組織和權威。

  現在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毛頭小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越過他發號施令,這讓他的面子往哪擱?

  寧青山看了他一眼。

  目光冰冷,沒有一絲客氣。

  「你負責?」

  寧青山的聲音不高,卻是字字誅心。

  「你負責了六個小時,救出來幾個人?」

  馬文才臉色一變。

  「十幾個人埋在下面,你救出來三個,其中一個已經死了。」寧青山一字一頓,「剩下的人每多等一分鐘,就多一分死的可能。」

  「你要是有本事救人,我二話不說聽你指揮。你要是沒本事——」

  寧青山的目光如刀。

  「就別擋道。」

  馬文才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了兩下,臉漲得通紅。

  「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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