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生產隊自救計劃
「什麼辦法?你快說啊!」
所有人都看著站在磨盤上的寧青山,等著他說出那個辦法。
趙德厚也愣住了,他看著寧青山,眼裡閃過希冀。
難道他真又有辦法?!
寧青山環視眾人,聲音沉穩:
「今天我沿著河溝走了一圈,看到了什麼?」
他頓了一下,伸手朝清溪河的方向一指。
「滿河溝的石頭、斷木!」
「那些石頭是被泥石流從深山裡給咱們衝下來的,那些樹是泥石流連根拔起的,堆在河道里、田坎邊、山溝口,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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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寧青山說這些幹什麼。
石頭?樹?那玩意兒能當飯吃?
「說啥呢!我聽不懂!」
「對啊,這算什麼辦法?!」
不少人直接翻起白眼。
劉老三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石頭能頂餓?還是樹皮能當窩窩頭啃?」
有幾個人跟著附和,嗡嗡聲又起來了。
寧青山掃了他一眼:「你急什麼?聽我說完不行?!」
劉老三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寧青山繼續說道:
「我說有辦法,就是有辦法,而且還是兩個辦法。」
「大伙兒聽仔細了!」
眾人都滿臉期待的看著寧青山。
寧青山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個辦法,組建採石隊!」
「河溝里、田坎邊,到處都是洪水從山上衝下來的石頭,大的有磨盤那麼大,小的跟拳頭差不多。這些石頭不要錢,就擱在那兒,咱們只要出力氣,把它們撿出來,打製成片石、塊石、碎石,就能換錢!」
有人皺著眉頭問:「打成石頭能賣給誰?誰要那玩意兒?」
寧青山早就想好了,一條一條地說:
「第一,公社的修路隊!這次暴雨把好幾條路全沖毀了,修路要不要石頭?要!大量的要!」
「第二,周圍受災的生產隊!房子被衝垮了,重建要不要石頭砌地基、砌牆腳?要!」
「第三,縣裡的水利工程!修水庫、修水渠,哪一樣不需要大量的石頭?」
寧青山說到這裡,聲音拔高了幾分:
「我去打聽過了,片石兩三塊錢一個立方,塊石五六塊錢一個立方,碎石八九塊錢一個立方!一個壯勞力,一天打一個立方的石頭,少說也能掙五塊錢!」
「五塊錢!」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年頭,一個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資才兩三塊錢。一天掙五塊,那是什麼概念?
「我的乖乖,一天五塊?!」王大柱瞪大了眼睛,「比城裡工人還掙得多?」
「你吹牛吧!」劉老三半信半疑,「哪有那麼好的事?」
寧青山冷笑一聲:「我吹不吹牛,你自己算!我這還是往少了說的。」
「碎石八塊錢一個立方,努努力,一個壯勞力一天打一方碎石,八塊錢到不到手?」
「這……」劉老三張了張嘴,算了半天,發現還真是這麼回事。
趙德厚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但他還是謹慎地問了一句:「青山,你說的這些買家,靠譜不?人家真要咱們的石頭?」
寧青山點頭:「趙主任,你想想,這次洪災把路沖成什麼樣了?公社修路隊現在最缺的就是石料!咱們就地取材,價格比從外面運便宜一大截,他們憑什麼不要?」
「而且——」寧青山加重了語氣,「這些石頭本來就堵在河道里、田地上,咱們不清理,明年開春地都沒法種!現在把石頭撿出來打成石料賣錢,一舉兩得,既清了河道,又掙了錢糧!」
「零成本,零風險,只要肯出力氣就行!」
這話一出,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
道理很簡單,石頭是現成的,不花一分錢,只要出把子力氣,有把鐵錘,就能賺錢。
而且清理河道本來就是災後必須乾的活兒,現在干同樣的活兒,還能把石頭賣錢,這不是天上掉餡餅是什麼?
寧青山看見眾人的表情有了變化,趁熱打鐵,豎起第二根手指。
「還有第二個辦法賺錢的辦法,燒木炭!」
「大伙兒都看見了,山上被泥石流衝倒了多少樹?那些倒木橫七豎八躺在山溝里,不收拾也是爛在那兒,白瞎了。」
「咱們在山裡挖幾個炭窯,把那些倒木砍成段,裝窯里燒成木炭。木炭賣給供銷社,賣給縣城的飯店、機關食堂,八到十塊錢一百斤!」
「多弄幾個大炭窯一次燒他個一千斤木炭,就是八十到一百塊錢!」
「一百塊!」
這個數字像一枚炸彈,在人群中炸開了。
一百塊錢,在這個年代,夠一家人吃大半年了!
連趙德厚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很快,有人提出了擔憂。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顫巍巍地舉起手:「青山啊,砍樹……砍樹不犯法嗎?剛才趙主任還說私自砍伐集體林木是犯罪呢……」
寧青山早料到會有人問這個,他擺了擺手:
「大爺,你剛才沒認真聽完說嗎?!我說的不是砍活樹!是收拾那些已經被泥石流衝倒的死樹、斷木!那些樹倒在山溝里,不清理反而堵塞河道,影響來年的莊稼地。」
「咱們只需要去公社林業站開一張證明,說明是災後清理倒伏樹木,林業站肯定會批!這是正當的生產自救,不是亂砍濫伐!」
老人聽完,連連點頭:「哦哦,是倒了的樹,那沒事,那沒事……」
趙德厚這時候徹底坐不住了,他大步走到磨盤前,仰頭看著寧青山,眼裡滿是激動。
「青山!你這兩個法子……」
趙德厚的聲音都有些發顫,「採石隊就地取材,不花一分錢本錢,只要出力氣就能掙錢。燒炭也是用現成的斷木,算是廢物利用!」
「對頭!」寧青山跳下磨盤,站到趙德厚身旁,面朝眾人。
「莊稼毀了,咱們認了,老天爺不賞飯吃,咱們就自己找飯吃!」
「石頭是現成的,木頭是現成的,咱們清溪生產隊上百號壯勞力,難道還怕出力氣?」
「只要肯干,別說熬過這個冬天,過年殺頭豬都不是問題!」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裡快要熄滅的火苗。
「干!老子幹了!」王大柱第一個吼出來,攥著拳頭,「打石頭誰不會?老子十五歲就跟著我爹在山上鑿石頭,這活兒我熟!」
「我也干!」劉老三剛才還說要餓死,這會兒眼睛放光,「我年輕時候跟人燒過磚窯,燒木炭想來也差不多!」
「算我一個!」
「我也干!」
「打石頭我行,我力氣最大,一天打兩方都沒問題!」
方才還死氣沉沉、哭天搶地的打穀場,此刻完全變了,一個個鬥志昂揚。
人們的眼裡重新有了光,是希望的光。
這個年代的人都很質樸,只要能有希望,他們什麼都願意干,再苦再累也不怕!
趙德厚激動得直搓手,轉頭看著寧青山,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聲音洪亮:
「好!就按青山說的辦!」
他轉身面向眾人,中氣十足地宣布:
「明天一早,全體社員到打穀場集合!壯勞力編成採石隊,燒木炭先要建窯,不能著急,所以先去撿木頭……」
「咱們清溪生產隊的人,餓不死!」
「對!餓不死!」
眾人齊聲應和,聲音震天響。
暮色漸濃,打穀場上的氣氛卻與半個小時前截然不同。
方才是絕望,此刻是重燃的希望。
人群漸漸散去,三三兩兩地往家走,一路上議論紛紛,但不再是唉聲嘆氣,而是在盤算著明天該帶什麼工具,該去哪段河溝撿石頭,扛木頭。
寧青山站在老槐樹下,看著眾人離去的背影,臉上露出笑容。
趙德厚站在寧青山身邊,自己點了一根捲菸,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霧,感慨道:
「青山,今天這個會,要不是你,我真壓不住。」
他頓了一下,又說:「你這腦子,比我這個當了十幾年隊長的都好使。」
寧青山笑了笑:「趙主任,你說笑了。」
「如今辦法是有了,但接下來還有不少事要落實。採石隊的人員怎麼分組,石料往哪兒賣,燒炭的證明怎麼開,這些都得一步步來。」
趙德厚重重點頭:「你放心,這些事我來跑,明天我就去公社找陳主任,把證明的事落實了。」
「賣石料的事,我來想辦法。」寧青山說。
他心裡已經有了盤算,姚棟強是磚瓦廠的主任,平時肯定會接觸干建築的人,找姚棟強來牽線搭橋,石料的銷路不愁。
趙德厚看著寧青山,忽然感慨一聲。
「青山啊,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小子不像個二十歲的人。」
寧青山微微一愣,隨即笑道:「趙主任,我就是個種地的莊稼漢,只是想得多了點而已。」
趙德厚哈哈一笑,沒再多說什麼。
「我晚上回去弄一個具體的方案出來。」寧青山主動開口說,辦法是他提出來的,肯定要他去完善,不能說兩句大話就完了。
「好,辛苦你。」
趙德厚點點頭,隨後離開了。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頭頂的星空格外明亮。
寧青山抬頭望了一眼漫天繁星,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
當晚,趙德厚就坐在大隊部的煤油燈底下,咬著筆桿子,連夜起草了一份《關於清溪生產隊災後生產自救集體採石及燒炭計劃》的申請報告,準備明天一早讓劉滿倉送去公社。
而寧家的小院裡,則是另一番靜謐溫馨的景象。
寧青山坐在院子裡,借著如水的月光,用筆在一個小本本上寫寫畫畫。
石隊的人員怎麼分組搭檔,建造炭窯的選址,燒制木炭的工序……密密麻麻,躍然紙上。
寧建國蹲在旁邊,抽著旱菸。
今天兒子在大會上的表現他看在眼裡,既欣慰又自豪。
母親劉曉蘭在灶房收拾,大哥寧武在柴房裡面找工具。
……
第二天上午。
當劉滿倉帶著那份《生產自救計劃申請報告》來到公社,遞交到革委會辦公室進行傳閱審批時,這份報告,卻湊巧落入了一個人的眼中。
不是錢有根,還能有誰。
因為鄭大力介入孫德彪案件,錢有根被勒令停職反省,但縣裡正式的處分文件還沒下達,他每天還是硬著頭皮來公社。
此刻,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里,錢有根死死盯著桌面上那份申請報告。
當他看到報告末尾,那白紙黑字寫著的「本項目由寧青山同志全面牽頭負責」幾個字時,他臉上立即露出怨恨之色。
「寧青山!!!」
錢有根咬牙切齒。
要不是這個小畜生,孫德彪不會死,自己又怎麼會淪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