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長大了要當兵,保家衛國


  直到大半夜,那肆虐了小半個山頭的山火,總算是被大伙兒徹底撲滅了。

  果園保住了一半。

  滿山的燒焦味兒,山風一吹,還有黑煙飄散。

  寧青山拍了拍身上的黑灰,吩咐宋大志帶幾個民兵留下來看守火場,謹防山火復燃。

  山火復燃是很常見的,所以必須小心。

  滅火的時候,不少社員和民兵受了傷,寧青山和王建業沖得最猛,兩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燒傷和燎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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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社大院趕緊調來一輛手扶拖拉機,突突突地把傷員全拉到了公社衛生院,處理傷勢。

  衛生院飄著一股消毒水和碘伏的味兒。

  盞昏黃的燈下,處理完傷口的寧青山和王建業並排坐在走廊的木條長椅上歇息。

  滅火時,這倆是最不要命的,沖在最前面。

  兩人頭髮都被燎焦了大半,回去得剃頭了。

  他們臉上都塗抹了一些藥水,身上有些比較嚴重的地方還包裹了白紗布,看著既滑稽又狼狽。

  這時候,隔壁病房的門開了。

  王老憨牽著六歲的孫子王小滿走了出來。

  小傢伙腦袋上纏了一圈厚厚的白紗布,跟個小包子似的,小臉洗乾淨了,雖然還有點蒼白,但那雙黑溜溜的眼睛轉個不停,好奇的打量著四周,顯然已經緩過神來了。

  王老憨一愣,沒想到在公社衛生院還能遇到寧青山和王建業兩人。

  「恩人吶!」

  王老憨一瞅見寧青山和王建業,腿一彎,拉著孫子撲通一聲就跪在了水泥地上。

  「小滿!快給寧連長和王幹事磕頭!要不是這倆叔叔拿命把你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你今天就得被活活燒死在裡面!記住了,這是咱老王家一輩子的恩人!」

  王小滿倒也懂事,撲通撲通老老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哎喲,王大爺,使不得使不得!」寧青山趕緊忍著疼站起身,將爺孫倆攙扶起來,「現在是新社會了,不興跪拜這一套。咱們都是鄉里鄉親的,換了誰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娃娃出事啊!」

  王建業也開口說道:「對啊,我還是當過兵的,救人就是我們的天職!」

  王老憨雖然起來了,但嘴上還是一直說著感謝的話。

  他家就剩下王小滿這一根獨苗了。

  寧青山看向王老憨說:「大爺,快帶你孫子回去歇著吧,回去弄點雞蛋羹給娃娃好好補補,他摔破了頭流了不少血!」

  「好好。」王老憨點著頭。

  這時,王小滿突然仰起那包著白紗布的小腦袋,脆生生地說:「寧叔叔,王叔叔!俺長大了,也要像你們一樣當兵!也要衝進火里救人,保家衛國!」

  這奶聲奶氣的話語一出,寧青山和王建業齊齊愣了一下,隨即兩人相視一眼,眼底都閃過一絲欣慰的亮光。

  「行!你小男子漢!照顧好你爺爺,長大了就去當兵,保家衛國!」王建業笑著揉了揉小滿沒受傷的後腦勺。

  王老憨抹了抹眼淚,千恩萬謝地帶著孫子回家靜養去了。

  遠遠的,還能聽到爺孫兩人的對話。

  「爺爺,別人說過生日要吃壽桃,我不知道哪裡有桃子。」

  「我想著,吃梨也差不多吧!」

  「可我也沒摘到梨給你吃,我太沒用了……」

  「爺爺不喜歡吃桃子,也不喜歡吃梨……」

  ……

  兩人走後,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王建業從兜里摸出半包被水浸得發軟的經濟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但沒有點燃,聞聞味兒。

  王建業又示意寧青山,要不要也來一根。

  寧青山輕輕搖頭。

  氣氛有些古怪。

  兩人之間這幾天一直緊繃著,一直劍拔弩張。

  此刻安靜下來,卻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過了好一會。

  王建業轉頭看著寧青山,冷不丁地問了一句:「寧青山,跟老子交個底,當時那火牆都他娘的十幾米高了,眼看就要吞了果園。你一頭扎進去的時候……心裡真就不怕死啊?」

  寧青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似笑非笑的反問道:「那你呢,王幹事?你不也跟著老子屁股後頭扎進去了嗎?你害怕嗎?」

  王建業一愣,隨即自嘲地嗤笑了一聲,罵罵咧咧道:「怕!咋他娘的能不怕?這火海那麼嚇人!我還想著進去了可能出不來了!」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盯著寧青山,繼續說:「可老子當時瞅見你個泥腿子,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就往火里沖……我這腦門子一熱,那軸勁兒一下子就上來了。」

  「我當時就想,日他仙人板板的!我可是正規部隊退下來的武裝幹事,要是連個大隊的民兵連長都不如,我王建業這張臉往哪擱?輸給誰,老子也不能輸給你啊!」

  「而且老子這幾天,已經輸給你好幾次了,總得贏一會吧!」

  聽到這番話,寧青山愣了一下。

  緊接著,寧青山爽朗地大笑出聲,笑得牽動了傷口,疼得直吸涼氣。

  「哈哈哈哈!嘶——」

  「好你個王建業,原來是還想跟老子比啊!」

  王建業也跟著大笑起來:「你小子救人真不要命啊!這回,老子算是真服你了!」

  「你不也是!沖在前面開路!」

  笑過之後,又沉默下來。

  寧青山靠在木條長椅上,抬眼看著衛生院走廊里那盞昏黃的燈。

  王建業忽然聲音低了幾分:「寧青山。」

  「嗯?」

  「老子以前是真恨你。」

  這話說得直白。

  寧青山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茬。

  王建業自嘲地笑了一聲:「剛從部隊回來,我爹在信里、嘴裡,沒少說你壞話。說你一個泥腿子,心黑手狠,把錢有根弄進去,還拿東西威脅他,弄得俺爹日子不好過。」

  「我那時候就想著,等我回來了,非得好好收拾收拾你,讓你知道啥叫正規部隊出來的人。」

  說到這,王建業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結果呢?」

  「這幾天集訓,老子越整你,越發現不對勁。」

  「你會槍,會戰術,會救人,會帶隊,還他娘的能把《論持久戰》背得一字不差。今天這火場裡,你又拿命救娃娃。」

  王建業看向寧青山,眼神里沒了之前那股針鋒相對,反倒多了幾分服氣。

  「老子不傻。」

  「誰是孬種,誰是漢子,火里滾一遭就看出來了。」

  寧青山淡淡一笑:「王幹事這是誇我呢?」

  「少貧嘴。」王建業瞪了他一眼,隨後神色正了正,「我爹之前給你添麻煩了。」

  寧青山眉頭微微一挑。

  王建業坐直了些,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把話說完:「我是他兒子,這話我替他說。」

  「寧青山,對不住。」

  這三個字一出口,走廊里又安靜了下來。

  衛生院外頭,手扶拖拉機已經停了火,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寧青山看著王建業。

  這個人脾氣沖,心氣高,嘴巴也臭,但確實跟王建邦不是一路貨。

  王建邦是條躲在陰溝里的毒蛇,心思陰,手段毒,算計人不眨眼。

  王建業不一樣。

  他有傲氣,有火氣,也有軍人的底線。

  寧青山沉吟片刻,緩緩說道:「王建業,我看得出來,你跟你爹不一樣。」

  王建業怔了一下。

  寧青山繼續道:「我跟你爹,也算不上什麼深仇大恨。他不來招惹我,不來打清溪生產隊的主意,我也懶得跟他斗。」

  「我一個種地的泥腿子,沒那麼多閒工夫天天跟人勾心鬥角。」

  「但有句話我撂這兒。」

  寧青山眼神一沉。

  「誰要是想砸清溪生產隊的飯碗,想動我家裡人,想把我往死里逼,那我寧青山也不是吃素的。」

  「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我不是兔子。」

  王建業聽完,點了點頭:「這話在理。」

  他頓了頓,又說道:「回去之後,我會勸我爹。讓他把這事放下,別再折騰那些下三濫的花花腸子。」

  寧青山沒有立刻說話。

  王建業皺眉:「咋?不信我?」

  「信你。」寧青山笑了笑,「但我不一定信你爹。」

  王建業一時語塞。

  過了好半晌,他才罵了一句:「日他仙人板板的,你小子說話真噎人。」

  寧青山哈哈一笑,又牽動傷口,疼得直抽冷氣。

  兩人都笑了起來。

  笑聲在衛生院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倒也沖淡了幾分燒傷帶來的疼痛。

  王建業把那根發軟的煙又叼回嘴裡,含糊說道:「等這回民兵集訓結束,老子請你喝酒。」

  「行。」寧青山爽快答應,「不過先說好,別拿散裝高粱酒糊弄我。」

  「瞧不起誰呢?」王建業一瞪眼,「少說也得整瓶石花大曲!」

  「那我等著。」

  寧青山靠回椅背,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對了,民兵集訓還繼續不?」

  王建業愣了一下,隨即說道:「當然繼續。」

  「這都燒傷一大片了,還繼續?」寧青山看向他。

  「休息兩天。」王建業說道,「大後天繼續。七天訓練還剩最後一天,總得有個頭有個尾。」

  「再說了,咱們這幫民兵這回救火,也算經歷了一場真刀真槍的考驗。最後一天,不訓點虛的了,做個總結。」

  寧青山點點頭。

  「也成。」

  王建業看著他,突然咧嘴一笑:「到時候你可別想偷懶。」

  寧青山瞥了他一眼:「王幹事,誰偷懶還不一定呢。」

  「滾犢子。」

  兩人又笑了起來。

  這一笑,之前那點劍拔弩張,仿佛都隨著火場裡的黑煙散了。

  ……

  兩天後。

  五道口公社中學操場。

  經過兩天休整,參加集訓的民兵們又重新集合起來。

  只是這回,操場上的氣氛跟前幾天完全不一樣了。

  前幾天大伙兒看到王建業,心裡多少還有些發怵,覺得這個退伍兵武裝幹事脾氣硬,手段狠,動不動就跑圈、加練。

  可經歷過那場山火後,眾人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敬重。

  畢竟火牆十幾米高的時候,這位王幹事是真敢往裡沖。

  當然,看寧青山的眼神就更不用說了。

  那簡直像看活閻王加大英雄。

  誰都知道,要不是寧青山臨場指揮,帶著大伙兒做滅火把、開隔離帶、分頭撲火,西坡大隊那片果園怕是要燒個精光。

  更別說他還背著王小滿,從火海里硬生生闖了出來。

  王建業站在隊伍前面。

  他頭髮被剃短了,腦袋上青一塊黑一塊,臉上還有些藥水痕跡,胳膊上纏著紗布,看著狼狽,可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寧青山站在清溪生產隊的隊列前頭,身上也纏著幾處紗布。

  宋大志小聲嘀咕:「連長,你說王幹事今天還折騰咱不?」

  寧青山目不斜視:「少說話。」

  宋大志趕緊閉嘴。

  王建業掃了眾人一眼,聲音洪亮:「同志們!」

  「到!」

  眾人齊聲回應。

  這一次,聲音比前幾天齊整多了。

  王建業滿意地點點頭。

  「前兩天,西坡大隊後山突發山火。咱們在場的民兵同志,沒有一個當逃兵!」

  「有人挖隔離帶,有人撲明火,有人運水,有人救人!」

  「我王建業今天把話放這兒,你們這幫泥腿子,沒給民兵兩個字丟臉!」

  這話一出,不少民兵的胸膛都挺了起來。

  泥腿子這三個字,平時聽著有點刺耳,可從王建業嘴裡這麼說出來,反倒有股親近勁兒。

  王建業繼續道:「特別是清溪生產隊的寧青山同志!」

  「臨危不亂,指揮得當,衝鋒在前,不怕犧牲!」

  「還有參加救火的所有同志,都值得表揚!」

  操場上響起一陣掌聲。

  宋大志拍得最響,手掌都快拍紅了。

  王建業壓了壓手:「我已經向公社武裝部和革委會匯報了這次救火情況,也替大伙兒申請了表揚。」

  「今晚,公社給大伙兒準備了一個驚喜。」

  「驚喜?」

  「啥驚喜啊?」

  「不會是加餐吧?」

  「要是有白面饅頭就好了!」

  「想得美,還白面饅頭,有窩窩頭管飽就不錯了。」

  隊伍里頓時響起一陣小聲議論。

  王建業瞪了一眼:「都給老子安靜!晚上就知道了!」

  眾人雖然被訓了一句,可臉上都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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