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野豬下山
清溪生產隊耕讀小學辦起來以後,村里多了一股新氣。
每天一到上課時候,村東頭那間舊倉房裡就傳出娃娃們清脆的讀書聲。
「人、口、手、山、水……」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聲音不算整齊,有的拖著長腔,可聽在眾人耳朵里,就是舒坦。
趙德厚有時候從學堂門口路過,還故意放慢腳步,背著手往裡瞅兩眼,見孩子們坐得端端正正,臉上就不由露出笑容。
有人打趣他:「趙隊長,你這是又想偷聽課了?」
趙德厚把眼一瞪:「啥叫偷聽?俺這是檢查生產隊教育工作!再說了,俺聽兩句咋了?多認兩個字還不成?」
眾人哈哈大笑。
寧青山的傷也一天天好起來,大腿上的槍傷已經結了痂,走路利索了,但溫以寧還是不放心,仍舊不許他乾重活。
寧青山閒著無聊,就在生產隊裡晃悠,剛好碰見了來學校的趙德厚。
趙德厚看見寧青山,關切問道:「青山,你腿傷好些了嗎?」
寧青山輕輕拍了拍腿,笑著說道:「已經,好了,能跑能跳!」
「那就好。」趙德厚點點頭。
突然,他開口說道:「青山,過幾天就該組織秋收了。」
「是差不多可以秋收了!」寧青山自然知道,他這幾天也看到了地里的情況,玉米,紅薯,小米……
趙德厚說道,「今年前頭遭了洪水泥石流,不少地都受了影響,原本俺還以為今年會連往年的一半都沒有,沒想到後頭老天爺還算開眼,日頭足,雨水也趕巧,玉米棒,紅薯,小米都還不錯,有個往年的六七成。」
說到這裡,趙德厚臉上露出幾分欣慰。
「雖然肯定比不上大豐年,但比咱先前估摸的要好不少。」
寧青山聞言,笑著說道:「那就好,糧食才是根本,倉里有糧,心裡不慌。」
趙德厚點頭:「就是這個理。」
他又抽了口煙,眉頭卻皺了起來:「不過眼下還有個麻煩事。」
寧青山稍一思索,就想到了,看向趙德厚道:「趙叔擔心山裡的野豬?」
趙德厚點點頭,有些擔憂道:「對!就是野豬!」
「這幾天山邊那幾塊玉米地,有人看見地頭被拱了,沒糟蹋多少,但我俺估摸著是來探路的小野豬,真正的野豬群快下山了。」
說起野豬,趙德厚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清溪生產隊靠著山,祖祖輩輩都知道秋收前最怕什麼。
不怕人偷,就怕野豬下山。
人偷糧,好歹還知道掰幾根走,而且被抓到了,那是重罪。
但野豬可不講道理,它鑽進玉米地,拱倒一片,咬兩口玉米棒子就扔,再換下一根,一晚上下來,幾十上百根玉米棒子都能糟蹋沒了。
紅薯地更慘,野豬鼻子靈,隔著土都能聞見紅薯味兒,獠牙一撅,鼻子一拱,一片紅薯地能被翻得像犁過一樣。
吃不了多少,踩爛的、拱壞的倒是一大片。
還有那穀子也怕被野豬禍害,一頭成年公野豬上百斤,壯的能有兩百斤,一衝進地里,谷穗直接被壓倒,那不是吃糧,那是禍害糧食。
這些作為農村長大的寧青山也是知道的,他說道:「秋天野豬最凶,它們得搶膘過冬,山里到了冬天吃的少,它們現在看見玉米、紅薯,就跟人看見滿桌子肉一樣,肯定往死里糟蹋。」
趙德厚嘆了口氣:「可不是嘛!去年西溝那邊,就讓野豬拱了兩畝紅薯,氣得老李頭坐地頭哭,哭得跟死了親娘似的。」
寧青山沉吟片刻,也是皺眉說道:「原來隊裡防野豬的辦法,似乎都不太好使了!」
趙德厚點頭說道:「可不是嘛!防野豬的辦法就那些,扎草人,掛鐵皮,敲盆子,夜裡點火把巡一圈。」
「真要發現野豬,就敲鑼喊人,把它們往山里趕。」
「可那些大野豬精得很!稻草人頭兩天還怕,第三天就敢上去聞,鐵皮響多幾回,它們也就不當回事。那畜生玩意兒精得很,跟成精了似的。」
寧青山想了想,說道:「這些法子還得用,但不夠。」
趙德厚眼睛一亮:「你有主意?」
「我也沒有什麼好辦法,但可以守夜。」寧青山一臉嚴肅說道,「秋收前這幾天,必須安排人守夜,尤其是靠山的玉米地、紅薯地、小米地。」
「不能一個人守,至少三四個人一組,帶火把、鑼、鐵桶、獵叉,發現動靜立刻敲響。」
趙德厚點頭:「這個成,就是辛苦些。」
寧青山說道:「辛苦也得守,大家辛辛苦苦種了一季糧食,絕不能讓野豬一晚上糟蹋了。」
他頓了頓,又說:「讓民兵輪流來守夜,宋大志、趙寶全、李二牛、張鐵蛋他們都能頂上。每晚安排兩組,一組守前半夜,一組守後半夜。」
「地頭搭兩個窩棚,還要生火,火不能滅。」
趙德厚想了想,覺得寧青山這個辦法雖然辛苦些,但絕對有效,反正也就秋收這段時間。
「成!俺今晚就開會安排。」
當天傍晚,打穀場又響了銅鑼,趙德厚把防野豬的事一說,社員們立刻議論起來。
「是得防!紅薯地就在山腳下,真讓野豬拱了,大家哭得沒地哭去。」
「去年俺就守過夜,被蚊子咬了一身的包。」
「被蚊子咬算啥?糧食沒了才要命!」
「就是,為了保護好糧食,辛苦一點兒算什麼!」
宋大志第一個站出來:「趙隊長,寧連長,俺報名!俺守夜!」
趙寶全也喊:「算俺一個!」
李二牛拍著胸脯:「俺不怕野豬,俺小時候還攆過豬崽子呢!」
旁邊人笑罵:「你攆的是家豬崽子!野豬一頂,能直接把你頂到溝里去!」
眾人鬨笑起來,李二牛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寧青山站出來,神色嚴肅:「都別拿野豬當家豬,成年公野豬有獠牙,受驚了會沖人,真頂上肚子,腸子都能給你挑出來。所以守夜不是讓你們逞能,發現野豬,先敲鑼喊人,點火把,聚在一起趕,別一個人往前沖。」
宋大志趕緊點頭:「明白!」
寧青山又說道:「火把多備,地頭扎草人也扎幾個,能嚇一陣是一陣!還有,守夜的人不能喝酒,誰喝酒誤事,工分扣了不說,俺還要踹他屁股!」
趙德厚立刻接話:「對!誰敢喝酒守夜,俺扒了他的皮!」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第一晚,宋大志帶著李二牛,王大柱幾個人守玉米地。幾個人在地頭搭了個草棚,點了一堆火。
宋大志抱著獵叉坐在火邊,眼睛瞪得像銅鈴,結果一整夜,除了幾隻夜鳥撲棱翅膀,啥動靜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李二牛打著哈欠回來,嘴裡嘟囔:「野豬沒見著,蚊子倒是餵飽了。」
第二晚也沒動靜,有人就開始犯嘀咕:「是不是咱陣仗太大,把野豬嚇跑了?」
趙德厚罵道:「跑了才好!難不成你還盼著它來?」
到了第三晚,輪到趙寶全、張鐵蛋、宋大志幾個人守後半夜。
天快亮的時候,山里起了一層薄霧,幾個人正圍著火堆打盹,忽然,玉米地里傳來一陣細碎響動。
咔嚓咔嚓,像有人在折玉米稈。
宋大志睜開眼,他豎起耳朵聽了聽,臉色一下變了。
「有動靜!」
趙寶全立刻抓起火把,張鐵蛋抄起鐵杴,幾個人小心翼翼往玉米地邊湊。
剛走沒幾步,就聽見玉米稈成片晃動。
咔嚓!
一根玉米稈被拱倒。
此時天光微亮,幾個人看見玉米地里有幾團黑影正在亂拱。
領頭那頭大公豬格外壯,黑乎乎一大坨,獠牙十分恐怖,它一口咬斷玉米稈,啃了兩口玉米棒子,隨口一甩,又去拱下一根。
後頭還跟著五頭半大野豬,哼哼唧唧,邊吃邊踩。
宋大志頭皮都麻了。
「娘的,真來了!」
趙寶全聲音都變了:「一、二、三……六頭!」
張鐵蛋咽了口唾沫:「那頭大的怕不是有兩百斤吧?」
宋大志想起寧青山的叮囑,沒敢衝上去,那獠牙他看著就發怵,這要真被頂一下,肯定腸穿肚爛!
宋大志抬抓起棍子,狠狠敲在鐵桶上。
哐!!!
一聲巨響,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宋大志扯著嗓子大喊:「野豬下山了!」
「野豬拱苞谷地了!」
「快來人啊!」
哐哐哐!
鐵桶聲、鑼聲、破盆聲一下響成一片。
狗叫聲也跟著炸開。
「汪汪汪!」
「咋了?」
「野豬!野豬下山了!」
沒多大會兒,村里衝出來十幾號人,有人拿鋤頭,有人拿木棍,還有人舉著松明火把。
趙德厚衣服都沒穿好,邊跑邊罵:「狗日的野豬,敢來糟蹋俺們的糧食!」
寧青山也被驚醒了。
溫以寧一把拉住他:「當家的,你腿還沒好!」
寧青山已經披上衣服,沉聲道:「我不往前沖,就去看看。」
說完,他拿起獵槍,快步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