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交公糧,糧站風波
天還沒亮,清溪生產隊的村口就已經集聚了很多人。
兩輛牛車,四輛地排車,一字排開,車上碼著一袋袋公購糧,袋身上還用紅漆寫了「清溪生產隊」幾個字。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⑤⑤.ⒸⓄⓂ
這些糧食都是精挑細選過的,絕對優質。
趙德厚腰裡別著菸袋鍋子,繞著車轉了好幾圈,他一會兒摸摸這個麻袋口,一會兒踢踢那邊的車輪,嘴裡反覆叮囑。
「都給俺聽好了,路上眼睛睜大點!」
「糧袋要看好,別磨破了,別讓繩子鬆了。」
「誰要是馬虎,把糧食撒路上,回來俺扣他工分!」
眾人保證一番,隨後又將糧袋口重新檢查了一遍,確定沒問題。
寧青山則去檢查車軲轆,怕它半道上掉鏈子,寧青山還在地排車的軸上抹了點油,這樣轉得更順暢。
劉滿倉抱著帳本,一袋一袋核對,袋數、估重、品類……
寧青山站在一旁,他看著那些糧袋,心裡也明白,今天這一趟,比收糧還要緊。
糧食收進倉,只算過了第一關。
公糧、統購糧交上去,拿到糧站蓋章的單子,清溪生產隊這一年才算真正踏實。
「當家的,把水壺拿上,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溫以寧將一個裝滿水的水壺遞給寧青山,小聲叮嚀著。
寧青山眼神溫柔,點點頭:「嗯,放心吧。」
趙德厚見一切準備就緒,朝眾人大喊一聲:「出發!」
牛鈴輕輕響起,兩頭老黃牛邁開步子,車輪碾過土路,緩緩前走。
幾輛地排車跟在後頭,壯勞力們抓著車把拉動起來,後面有人幫忙推,腳下踩著露水,朝著公社糧站而去。
王大柱搓了搓胳膊:「娘的,早上還真有點兒冷。」
宋大志瞥他一眼:「冷你就推車,推著推著就熱了。」
王大柱嘿嘿一笑:「不急,不急,不是輪著來嘛,這還沒輪到俺!」
走了幾里路,天色漸亮,路上慢慢也多了別的生產隊交糧的隊伍。
有的用牛車,有的用馬車,還有的生產隊條件差,直接讓人挑著糧食,扁擔壓得肩膀都紅了。
一支隊伍從後頭趕上來,看見清溪生產隊的糧袋碼得整整齊齊,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一個老漢嘖嘖道:「喲,你們這糧袋碼得真好,整整齊齊的,糧食品質也好吧。」
趙德厚臉上頓時有了光,嘴上卻還謙虛:「還成,還成。」
可有人夸,就有人貶損,另一邊的人看著清溪生產隊的糧袋,鼻子裡哼了一聲。
「清溪生產隊不是前頭遭了洪水嗎?災後還能交出啥好糧?」
這話一出,清溪生產隊幾個人臉色頓時變了。
王大柱最先不樂意:「你咋說話呢?災後咋了?災後俺們就不能種出好糧了?」
那人陰陽怪氣:「俺又沒說不能,你這麼大反應幹啥,難道心虛了!」
宋大志擼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樣子,寧青山這時淡淡開口:「糧好不好,到了糧站自然有檢驗員看,不靠嘴說的。」
「要是你覺得自己的糧食好,可以來和我們比一比,輸的人給個三五百斤糧食來!」
那人被噎了一下,撇撇嘴沒再吭聲,比一比,他更沒膽子了,自己生產隊今年的糧食品質一般,真要輸了,那還得虧出去幾百斤糧食,並且今年他們自己都不夠吃的。
趙德厚冷聲說道:「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今天交糧要緊。」
眾人繼續趕路。
到公社糧站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糧站果然氣派,高高的院牆,青磚大瓦,裡頭幾座大糧倉立著,牆上刷著醒目的紅字標語。
踴躍交納愛國糧,支援國家建設!
廣積糧,不稱霸!
院子裡有一大片水泥曬場,旁邊是驗糧處、過磅房和辦公室。
此時糧站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各個生產隊的糧車擠在外面,有人蹲在一旁抽上旱菸了,有人靠著車軲轆打盹,還有人拿著水壺喝水。
糧站裡頭不時傳來喊聲。
「下一個!」
「袋口打開!」
「這袋雜質多,拉一邊去!」
「水分偏大,低一級!」
聽著這些話,趙德厚的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輪到前頭一個生產隊驗糧時,檢驗員拿著糧探子,猛地扎進麻袋裡,抽出一管糧食。
他把糧倒在手心裡,隨便扒拉兩下,就皺眉道:「雜質多,三等。」
那生產隊隊長急了:「楊檢驗員,不能吧?俺們這糧曬了五天,又篩了兩遍,咋就三等了?」
那個檢驗員抬起眼皮,冷冷道:「你是檢驗員還是我是檢驗員?」
那隊長臉漲得通紅,卻不敢再頂嘴。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又壓等級了。」
「今天楊順才心情不好吧?前頭幾個生產隊的糧食都被壓了。」
「噓,小點聲,別讓他聽見。」
寧青山順著眾人目光看過去。
那個檢驗員三十多歲,瘦長臉,眼角往下耷拉著,穿著一身藍布工作服,胸前別著一支鋼筆,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人時總帶著幾分不耐煩。
劉滿倉低聲道:「他叫楊順才,是今年新來的糧站驗糧員,聽人說這人不太好說話。」
趙德厚吸了口旱菸:「不用怕,咱們今年這糧沒問題。」
排了大半個上午,終於輪到清溪生產隊。
趙德厚趕緊上前,臉上擠出笑:「楊檢驗員,這是我們清溪生產隊的公購糧,玉米和稻穀都曬乾了,也弄乾淨了,保證沒有雜質,您給看看。」
楊順才連眼皮都沒怎麼抬,他拿糧探子扎進第一袋玉米里,抽出一管糧,倒在樣盤上。
玉米粒金黃飽滿,雜質幾乎沒有。
可楊順才只是伸手抓了一把,甚至沒仔細看,就皺眉道:「水分大,雜質也多。」
趙德厚臉色一變:「不能吧?這糧俺們曬了好幾天,篩了好幾遍了。」
楊順才不耐煩道:「我說水分大就是水分大。」
劉滿倉趕緊把小本子拿出來,翻開給楊順才查看:「楊檢驗員,你看看,這是我們曬糧記錄,哪天翻曬,哪天風篩,哪天裝袋,上面都記著呢。」
楊順才看都沒看,直接擺手打斷:「帳本能用來糧驗嗎?你們自己寫的東西,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有啥用!」
劉滿倉神色一僵,急忙辯解道:「不是的,我這些不是亂寫的,都是實事求是寫的。而且我們生產隊的這些糧確實曬乾了啊,您再仔細瞧瞧。」
楊順才聞言冷笑一聲:「我驗了這麼多年糧,還用你教我怎麼驗糧?這批糧最多按二級收,再挑不出好的,就拉回去重新曬。」
這話一出,清溪生產隊眾人臉色全變了。拉回去重新曬?
這一路幾十袋糧,牛車、地排車拉過來,排了半天隊,現在一句話就要打回去?
趙德厚臉上的笑掛不住了,聲音也沉了下來:「楊檢驗員,這可不能開玩笑,俺們清溪生產隊今年遭了災,全隊勒緊褲腰帶挑了最好的糧食,當公購糧交上來,你一句沒曬乾,就讓俺們拉回去?」
楊順才臉色一冷:「怎麼?你們還想在糧站鬧事不成?」
周圍幾個生產隊的人全都看了過來,有人替清溪生產隊鳴不平。
「這楊順才可不好惹。」
「清溪隊今年不容易啊,這麼多糧食真要被退回去,就麻煩了。」
王大柱實在忍不住,脖子一梗就要開口:「你眼睛是不是……」
話還沒說完,宋大志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往後拖。
「閉嘴!你想壞事啊!」
王大柱被捂得嗚嗚兩聲,臉憋得通紅。
趙德厚還想說什麼,這時被寧青山制止了。
寧青山走上前來,臉上平靜,看不出啥憤怒的神情,他看著楊順才,語氣平穩。
「楊檢驗員,我們清溪生產隊不是來鬧事的,是按規矩來交公糧、統購糧的。」
楊順才斜眼看他:「你又是誰?」
「清溪生產隊民兵連長,寧青山。」
寧青山說道:「你剛才說我們糧食水分大、雜質多,我們不服,根據糧站驗收規則,我們有權利要求當場復檢。」
楊順才聞言,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冷笑出聲:「復檢?設備忙著呢,後頭那麼多隊排著,是你們說復驗就能復驗的?」
寧青山抬手指了指驗糧處牆上貼著的一張紙,那上頭寫著糧站收糧流程,雖然紙有些舊,可字還能看清。
「牆上寫著,驗糧定級有爭議,可以現場抽樣覆核。」
寧青山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旁邊排隊的人聽見:「群眾交糧,按規矩排隊,按規矩驗糧,糧站既然把流程貼出來,就說明這不是擺設。」
「我們不耽誤別人,也不胡攪蠻纏,只要求按規矩用水分計、風篩、樣斗重新檢測。」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對啊,牆上是寫著能覆核。」
「俺們剛才那批也被壓了等級,能不能也復檢?」
「就是,憑啥他說幾等就是幾等?」
「糧食都是俺們一鋤頭一鋤頭種出來的,不能你一句話就說我們的糧食不合格啊!」
楊順才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這個寧青山一句話,竟把周圍人的火氣都勾起來了。
前頭那個被壓成三等級的生產隊隊長也壯著膽子喊了一句:「楊檢驗員,俺們隊也要求復檢!」
「對!俺也要復檢!」
「俺們那小麥也不差,憑啥低一級?」
糧站院子裡一下子亂了起來,眾人七嘴八舌,很不服氣,都在要求復驗。
楊順才額頭冒汗,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他厲聲道:「吵什麼吵?糧站是你們撒野的地方嗎?」
這時,一個穿幹部服的中年男人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臉色嚴肅。
「怎麼回事?」
楊順才像看見救星,趕緊說道:「陳組長,這清溪生產隊的帶頭鬧事,不服驗糧結果,還煽動其他隊起鬨!」
這大帽子扣下來,真要落實了,那可不是小事。
趙德厚一聽,再也忍不住了,這火爆脾氣一下子上來了,氣得臉都紅了:「你放屁!誰鬧事了?俺們就是要求復檢!」
陳組長皺眉看向眾人:「誰是清溪生產隊帶頭的?」
趙德厚剛想站出來,寧青山卻搶先一步站了出來:「我是。」
陳組長打量了他一眼:「你們想幹什麼?」
寧青山不卑不亢道:「陳組長,我們不想幹什麼,只想正常交糧。」
「清溪生產隊今年遭過洪水,地里減產,大傢伙兒照樣先留足國家公購糧,挑最好的糧食交上來。」
「我們不是要跟國家談條件,也不是跟糧站討價還價。」
「但好糧就是好糧,不能被隨口說成劣質糧。」
他說到這裡,聲音沉了些。
「主席說過,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黨就最講認真。」
「交公糧是大事,驗糧定級也是大事!既然是大事,就更該認真,不能憑誰一句話就定死。」
這話一出,糧站里安靜了一瞬。
不少生產隊的人都看著寧青山,眼裡有了幾分佩服,這話得又硬氣,又站理!
陳組長臉色變了變,這把主席都抬出來了,他要是敢反駁的話,更大的帽子就可以扣他頭上了。
這小子不簡單啊!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
「陳組長,既然群眾對驗糧結果有疑問,那就按流程重新檢驗一次吧。」
眾人回頭看去,韓小月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灰色外套,手裡拿著公文包,身邊還跟著公社的一個幹部。
糧站的人顯然認識她,一看見她,神色都變了變。
陳組長趕緊迎上去:「韓特派員,你怎麼來了?」
韓小月說道:「我在附近辦點事,聽說今天糧站交糧,就順路過來看看。」
她看了一眼寧青山,又把目光轉向陳組長,繼續說道:「農民交糧不容易,糧站驗收也要讓農民服氣,既然牆上寫著可以覆核,那就按規矩辦。」
陳組長點點頭:「韓特派員說得對。」
楊順才臉色發白,支支吾吾道:「陳組長……」
陳組長冷冷看了他一眼,打斷他說話:「沒聽到嗎,按流程辦!清溪生產隊這批糧,重新隨機抽三袋,現場檢驗!」
楊順才嘴唇動了動,不敢再說,很快,糧站的工作人員上前,從清溪生產隊的糧車上隨機挑了三袋。
糧探子扎進去,抽樣!樣斗接糧,風篩過雜質,水分計檢測!
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看著。
趙德厚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劉滿倉拿著小本子,緊抿嘴唇。
寧青山倒是很平靜,清溪生產隊這批糧,他全部親自看過,只要糧站按規矩檢驗,就出不了問題。
沒多久,復檢結果出來了。
負責操作水分計的工作人員看了看數據,又看了看陳組長。
「水分達標。」
另一個檢查雜質的也說道:「雜質很少,符合一級標準。」
陳組長拿起一把玉米粒,仔細看了看,這糧不但合格,而且品相比前面幾個生產隊都要好。
楊順才站在旁邊,臉色已經白了。
陳組長緩緩放下玉米粒,看向楊順才冷聲道:「你剛才說水分大,雜質多?」
楊順才額頭冒汗,嘴唇發乾:「我……我剛才可能是看錯了。」
「看錯了?一句看錯了就想壓人家等級?」
「人家清溪生產隊這糧明明好得很。」
趙德厚狠狠鬆了一口氣,腰杆一下挺直了。
劉滿倉也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眶都有些發熱。
這些糧,全是生產隊眾人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真要被人一句話壓了等級,他們回去咋跟社員交代?
寧青山看著楊順才,神色平靜,語氣平淡說道:
「楊檢驗員,看錯不要緊,重新看清楚就行。」
「糧食是農民的命根子,也是國家建設的根本。」
「以後驗糧,還是認真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