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夜路遇韓小月
酒桌上的氣氛越來越熱。
周德山輸了拳腳,反倒比剛才更高興,端著粗瓷碗,臉上紅光滿面,他這人就是這樣。
老六喝了小半碗,臉已經紅了,嘴卻還閒不住。
「寧兄弟,你剛才那兩下真嚇人。」老六夾了顆花生米,邊嚼邊說道,「俺看山哥衝上去的時候,還想著你指定得吃虧,結果眨巴眼功夫,山哥就躺地上了。」
周德山瞪他:「你小子非得提這茬是不是?」
老六趕緊縮了縮脖子:「山哥,俺這是夸寧兄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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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誇他就誇他,老拿我當墊腳石幹啥?」周德山沒好氣道。
院裡幾個人又笑了起來。
寧青山也端起碗抿了一口酒,笑道:「周老哥是讓著我。」
周德山立刻擺手:「你少給我臉上貼金,輸了就是輸了,俺周德山還沒到輸不起那份上。」
說著,他又咂摸了一口酒,眼睛眯起來。
「好酒,真他娘的是好酒!這老酒簍子藏的東西,果然不一般。」
老六眼巴巴看著酒罈,忍不住又給自己倒了點。
周德山斜他:「少倒點,這酒你喝不明白,糟蹋。」
老六嘿嘿笑:「喝不明白也香啊。」
幾人邊喝邊聊,話題從剛才練手,慢慢又扯到胡漢三那檔子事上。
周德山夾了塊兔肉,嚼了幾口,冷哼道:「胡漢三這回算是栽實了,縣裡都來人了,他那幫狐朋狗友,一個都跑不了。」
老六聽見這話,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放下酒碗說道:「山哥,說起胡漢三,我倒想起一件事。」
周德山看向他:「啥事?」
老六撓了撓頭:「前陣子你讓我盯胡漢三的時候,我跟了他兩三天,發現他偷偷摸摸去過一個地方。」
寧青山手裡的酒碗微微一頓。
周德山皺眉:「啥地方?」
「就在公社西頭再往北一點,靠近老柳樹胡同那邊。」老六說道,「那地方挺偏,旁邊有幾間空屋子,平常沒啥人走。」
周德山問:「他去那幹啥?」
老六搖頭:「這就是怪的地方,我瞧見他進去過兩回,每回都沒待多久,也就幾分鐘,進去出來,鬼鬼祟祟的。」
「你進去看過沒有?」周德山追問道。
老六點頭:「看過,俺等他走遠了,偷偷摸進去瞅了一眼。」
周德山問:「裡面有啥?」
「啥也沒有。」老六攤了攤手,「就是一間普普通通的破房子,桌子一張,破椅子兩把,炕上灰都落了一層,看著不像住人的。」
周德山眉頭皺得更緊:「啥也沒有,他跑那幹啥?遛彎啊?」
老六說道:「俺也是這麼尋思的,所以覺得不對勁,可俺翻了半天,也沒翻出啥東西來,牆角,床底下都瞅了,啥都沒有。」
寧青山把酒碗放下,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胡漢三不可能那麼閒,吃飽了沒事幹,平白無故跑到那破屋子裡待幾分鐘。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事絕對有問題,只是還沒有被發現而已。
寧青山看向老六,問道:「那屋子具體在哪?」
老六沒有隱瞞,直接說道:「從公社糧站往西走,過了供銷社後頭那條小路,再往北拐,有棵老柳樹,柳樹旁邊第三間破土房,門板上有幾條劃痕,很好認的。」
寧青山點了點頭,默默記在心裡。
周德山看了他一眼:「小老弟,你又琢磨上了?」
寧青山笑了笑:「就是覺得有點意思。」
「有意思?」周德山哼了一聲,「你一說有意思,我就覺得有人要倒霉。」
老六在旁邊樂:「山哥,這話還真像那麼回事。」
寧青山端起酒碗:「先喝酒,別的事回頭再說。」
周德山也沒繼續追問,只是提醒了一句:「你要真去看,別一個人逞能,胡漢三雖然被抓了,可他那條線未必全都處理乾淨了,保不齊還有漏網的。」
寧青山點頭:「我心裡有數。」
周德山翻了個白眼:「你們這些有本事的人,最愛說這句話。」
眾人又笑。
這一喝,就喝到了深夜。
夜風吹過來,帶著絲絲涼意。
周德山酒量不差,可魏守成這酒後勁足,他喝到後來,說話都有些大舌頭了。
老六更不用說,坐在凳子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裡還嘟囔著:「山哥……俺也沒說你輸得難看……」
周德山踢了他一腳:「還惦記這句呢?滾屋裡睡去。」
寧青山卻還清醒,他喝得不少,身上酒氣重,可眼神仍舊清明,說話也利索。
周德山看著他嘖嘖稱奇:「寧老弟,你這酒量真讓人佩服啊!」
寧青山笑道:「也就那樣,沒多厲害。」
「少扯。」周德山擺擺手,「行了,天不早了,今晚就在我這睡得了。」
寧青山搖搖頭:「不了,我騎自行車回去。」
周德山皺眉:「你喝了這麼多,能騎?」
「能。」寧青山站起身,腳下很穩,「放心吧,沒醉。」
周德山盯了他幾眼,見他確實不像醉酒,也就沒硬攔,只說道:「路上慢點,別逞強,要是明天聽說你掉溝里了,俺可笑話你一輩子。」
寧青山笑著擺擺手:「那你怕是沒機會了。」
他把自行車推出來,跟周德山告別,騎著車往清溪生產隊方向走。
夜裡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秋風一吹,酒意像被吹散了些。
寧青山騎得不快,剛拐過一個路口,他忽然聽見有人喊他。
「寧青山?」
寧青山剎住車,回頭一看,竟是韓小月。
她穿著灰色外套,手裡提著個公文包,看樣子也是剛忙完,從公社大院那邊出來。
韓小月走近幾步,聞到他身上的酒氣,眉頭立刻皺起來。
「你喝酒了?」
寧青山笑道:「喝了點。」
韓小月盯著他:「這叫一點?你這一身酒味,隔著兩丈遠都能聞見。」
寧青山說道:「喝了不少,但沒喝醉。」
「喝醉的人都說自己沒醉。」韓小月沒好氣道,「這麼晚了,你還要騎車回清溪生產隊?」
「嗯,是要騎回去,路又不遠。」
「這是路遠不遠的問題嗎!」韓小月直接伸手扶住他的車把,「夜裡路黑,你又喝了酒,萬一摔了咋辦?」
寧青山有些無奈:「韓特派員,我真沒事。」
韓小月根本不聽:「要麼我送你回去,要麼你今晚去我那裡將就一晚,明天早上再回。」
寧青山怔了一下:「這不合適吧?」
韓小月也意識到留一個大男人在自己家過夜容易讓人多想,臉微微一熱,可還是硬著語氣說道:「有什麼不合適?我那邊有外屋,有長凳,可以對付一宿,總比你半夜騎車摔溝里強。」
寧青山看她這副不容商量的樣子,知道再爭也沒用。
這姑娘辦事就是這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這點倒是跟寧青山有些像。
「行吧。」寧青山嘆了口氣,「那就麻煩韓特派員收留一晚了。」
韓小月瞪了寧青山一眼:「少貧嘴,推車走,跟著我。」
韓小月住的地方離公社大院不遠,是一間小院裡的單間,原先好像是公社給外來幹部臨時住的房子。
房子不大,韓小月打開門,把寧青山讓進去。
寧青山剛進屋,就看見屋裡有些亂。
桌上攤著材料,椅背上搭著外套,床邊放著沒來得及洗的杯子,柜子上還堆著文件和報紙。
倒不是髒,就是東西擺得沒章法,一看就是主人平日忙得腳不沾地,回來倒頭就睡。
韓小月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臉一下紅了。
她抬手撩了撩短髮,有些不自在地說道:「我……我不是不愛乾淨,只是平時忙,沒什麼時間收拾。」
寧青山很自然地說道:「理解,公社這陣子事多,你一個人忙裡忙外,哪有時間收拾,回來估計倒頭就睡了。」
韓小月聽他這麼說,心裡沒來由的竟然鬆了口氣。
「沒錯,回來我都是倒頭就睡。」
她給寧青山倒了杯水,放到桌上。
「喝點水吧。」
「謝謝。」
寧青山坐下,端起水杯喝了幾口。
韓小月看他臉色還算正常,又問:「要不要洗洗?我給你弄點熱水。」
「不用了。」寧青山說道,「太晚了,別折騰。」
韓小月點點頭,自己也倒了杯水,在桌子另一邊坐下。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晃著,把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
韓小月看著寧青山,忽然問道:「你今晚和誰喝酒了?怎么喝這麼多?」
「和一個朋友喝的,之前答應過他,請他喝酒的,今天還上了。」
「你倒是講人情。」
寧青山笑道:「人情這東西,欠久了不好,早點還,心裡踏實。」
韓小月聽了這話,輕輕點頭:「你這個人,有時候看著滑頭,其實心裡帳很清楚。」
寧青山說道:「韓特派員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都有。」
兩人都笑了笑。
聊著聊著,話題聊到了胡漢三,又從胡漢三聊到清溪生產隊,聊到養豬場,聊到耕讀小學。
韓小月聽寧青山說起寧小安在豬圈邊喊「小豬豬」,忍不住笑了。
「你收養來的這個閨女挺可愛的。」
寧青山眼神柔和下來:「小丫頭心地善良,看見我拿養的兔子去送人都捨不得。」
韓小月看著他的神情,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她見過寧青山冷靜算計人的樣子,也見過他在糧站據理力爭的樣子,還見過他戴著面具提刀嚇人的樣子。
可一提到家裡孩子,他整個人又像換了個模樣。
韓小月低頭喝了口水,輕聲說道:「你家裡挺好的。」
寧青山點頭:「是挺好的。」
屋裡又靜了一下。
寧青山隨口問道:「韓特派員,你也老大不小了吧,咋還不找個對象?」
韓小月沒想到他突然問這個,差點被水嗆住。
她瞪了寧青山一眼:「你管得還挺寬。」
寧青山笑道:「這不是閒聊嘛。」
韓小月把水杯放下,說道:「不著急。」
「是嗎?」
「嗯。」
寧青山看著她,半開玩笑道:「那是要求高,還是遇不到合適的?」
韓小月嘴比腦子快,脫口而出:「主要是遇不到像你這樣的。」
話一出口,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煤油燈芯子輕輕爆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
韓小月臉一下紅到了耳根,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卻又不知道怎麼解釋。
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
可這話怎麼聽都像此地無銀三百兩。
寧青山也怔了一下。
氣氛一下變得有些說不出的曖昧和尷尬。
韓小月別過臉,強裝鎮定地說道:「我的意思是……像你這樣聰明有腦子,做事有擔當的人,不多。」
寧青山點點頭,很識趣地順著她的話說道:「那確實不好找。」
韓小月又瞪了他一眼。
「你還真不謙虛。」
寧青山笑了笑,沒有再接。
韓小月站起身,像是為了把那點慌亂壓下去,動作比平時更利索。
「時間不早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