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老柳樹連根拔起
寧青山說道:「電台發報。」
「我怎麼聽不見?」王建業疑惑。
「我聽力好。」寧青山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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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在發電報?!」
寧青山點點頭。
王建業確定後,低聲罵了一句。
「娘的,真是條老狐狸!」
「還不能動。」寧青山說道,「等他把電文發出去,再抓現行。」
「都發出去了,還等?」王建業微微皺眉。
「那張紙條是我們故意送過去的,內容也是假的。」寧青山低聲解釋,「讓他發。」
今晚送過去的所謂撤退請求,早已被重新處理。
又過了五分鐘,電鍵聲停下。
緊接著,通風口裡的燈光晃了晃。
寧青山開口說道:「準備收網。」
林建安立即向樓下打出手勢,早已守在四周的公安和民兵,無聲朝電影放映站靠攏。
正門、後牆、器材庫側門和屋頂,全都有人把守。
秦望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器材庫的燈突然熄滅。
下一刻,一道黑影從西側窗戶翻出,手裡還提著一隻深色皮包。
「站住!」
守在西側的公安大喝一聲。
秦望山沒有停,反手便從腰間掏出一把小手槍。
砰!
一聲槍響打破夜色。
子彈擦著牆角飛過,打碎了一塊玻璃。
附近居民家裡的狗頓時狂叫起來。
秦望山轉身想鑽進放映站後面的窄巷,卻發現王建業已經堵在巷口。
「老傢伙,槍放下!」
「你跑不了!」
秦望山沒有理會,他抬槍便要射擊。
可就在他即將開槍的瞬間,一個電影膠片盤從側面飛來,砰的一聲砸中他的手腕。
手槍脫手落地。
寧青山從器材庫側牆翻下來,落地後沒有半點停頓,幾步衝到秦望山面前。
秦望山反應很快,左手從懷裡摸出一個裝著汽油的瓶子和打火機。
他正要倒汽油點燃,寧青山已經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想毀東西?」
「沒門!」
秦望山手腕一翻,汽油瓶子即將掉在地上。
寧青山另一隻手穩穩接住,沒有讓它摔碎。
王建業也沖了上來,一把將秦望山按在牆上,反剪雙手,咔嚓一聲戴上手銬。
「六十多歲了,手腳還挺利索!」
秦望山沒有掙扎。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寧青山。
借著昏暗的月光,他看清了那張年輕的臉。
老人臉上的和氣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而複雜的神色。
「寧青山。」
他準確叫出了名字。
王建業眼神一寒:「你果然認識他。」
秦望山沒理他,只死死盯著寧青山。
「山鷹歸巢。」
「原來真的是你。」
寧青山的眼睛微微眯起。
「老柳?」
秦望山沉默兩秒,忽然笑了。
「沒想到我藏了這麼多年,最後栽在一個生產隊出來的泥腿子手上。」
寧青山神色平靜。
「泥腿子怎麼了?」
「吃你的糧了,還是刨你家祖墳了?」
「就是這個泥腿子,把你從地下刨出來了。」
王建業聽得咧嘴一笑。
「這話對俺胃口。」
「老傢伙,走吧!」
「你的根,今晚也該見見光了!」
……
電影放映站的地下室入口,藏在器材庫一隻木櫃下面。
木櫃挪開以後,下面露出一塊可以掀起的水泥板。
沿著窄梯往下,便是一間不足十平方米的地下室。
裡面沒有窗戶,牆上掛著一盞電燈,角落擺著一套小型電台。
桌上有電鍵、耳機、備用電池和幾本偽裝成放映記錄的密碼冊……
一隻電影膠片箱裡,整整齊齊放著十幾卷微型膠捲。
另一隻箱子裡,則藏有空白介紹信、偽造證件、現金、糧票……
最讓眾人後背發涼的,是牆上那張關係圖。
北京、紅星縣、五道口公社、紅旗公社,還有南邊幾個地區,全都被不同顏色的線連在一起。
清溪生產隊旁邊,畫著一個黑色圓圈。
圓圈內只寫了兩個字——山鷹。
寧青山站在圖前,神色越來越冷。
旁邊還貼著幾張剪報,其中一張,是寧青山考取全省狀元時,省報刊登的報導,另一張則是北京工業學院記大功通報被人抄錄後的內容。
敵人正是通過這些公開消息和外圍資料,逐漸把「山鷹」鎖定到他身上。
甚至連寧家成員都被查了一部分,寧建國、劉曉蘭、寧武、溫以寧……還有寧小安。
寧小安名字下面寫著:養女,年幼,可作為迫使目標服從之手段。
看到這行字,寧青山右手猛地握緊。
王建業也看見了,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抄起旁邊的凳子便想往秦望山腦袋上砸。
「老子今天非弄死你這個畜生!」
「寧建業!」
寧青山猛地抓住凳腿。
王建業眼睛發紅:「他娘的,這幫狗東西連一個孩子都不放過!」
「把他打死容易。」寧青山聲音低沉,「可他腦子裡的東西還沒掏乾淨。」
王建業胸口起伏几下,最終狠狠把凳子摔到地上。
「先讓你多活幾天!」
秦望山坐在牆邊,雙手被銬住。
他的眼神掠過那張關係圖,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灰敗。
這間地下室,是他經營多年的巢穴,東西沒有來得及毀掉,電台也在發報時被當場查獲。
再怎麼抵賴,都沒有意義。
縣公安立即封鎖現場。
電台、膠捲、密碼本和文件,全部由兩名以上工作人員共同登記、裝袋、封存。
深夜,縣裡又派來技術人員。
他們連夜沖洗微型膠捲,整理密碼材料。
第二天清晨,一份份名單被從膠捲中復原出來。
假許平川的真實身份也浮出水面。
此人叫杜興文,四十歲,曾在外地照相合作社工作,後來長期冒充設備維修人員和資料移交幹部,在幾個單位外圍活動。
北京聯合調查組接到消息後,立即展開抓捕。
杜興文還不知道紅星縣這條線已經斷掉。
他在一家國營旅社等待新指令時,被韓小月帶人堵在房間裡,床底搜出假工作證、介紹信和一支手槍。
與此同時,方啟明所在研究所里,另外一名幫助傳遞公函編號的文書員也被控制。
那人不是敵特,他只是欠了賭債,被杜興文抓住把柄,用幾次空白介紹信換錢。
而縣裡的瘦高裝卸工,磚窯交通員和賣茶葉蛋的老婆子,也先後被秘密帶走調查。
茶葉蛋老婆子並不知道完整情況,她只收過三次錢,每次按要求把粗瓷碗倒扣,再對來人說幾句暗語。
對方告訴她,這是國營單位查走私貨用的暗號。
老人貪那幾塊錢,卻沒想到是在給敵特望風。
她雖不屬於核心人員,仍因知情後隱瞞、協助傳遞信號,接受審查處理。
瘦高裝卸工則沒那麼清白,從他住處搜出的床板夾層里,藏有兩卷微型膠捲和一份貨運列車時刻表。
隨著一個個點被拔出,老柳這張埋藏多年的網,終於開始崩塌。
秦望山的真實身份,也被查清。
他原名柳承林,早年接受過專門的電台和情報訓練,後來改名換姓,偽造經歷,混進照相合作社,又轉到縣電影放映系統。
因為經常下鄉放電影,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攜帶膠片箱,往返多個公社。
所謂「老柳」,既是他的代號,也是整條交通線的稱呼。
胡漢三看守的電台,羅世昌經營的照相館,方啟明送出的舊報紙,假李大強混進寧家的認親,全都由這棵老柳樹串在一起。
秦望山為孩子們放過電影,幫困難人家拍過免費的全家福……這些事情是真的。
可他搜集情報,謀劃綁架寧家人,指使手下殺害真李大強,也同樣是真的。
善事不能抵消惡行。
一張笑臉,更不能洗掉手上的血。
……
根據假李大強的交代,縣公安在十里坡亂葬崗找到那口廢井。
井口已經被土石填平,上面還長出一層雜草。
公安和民兵挖了整整半天,最終從井底找到一具男性遺體。
經陳桂芝辨認隨身衣物,又通過籍貫、年齡和舊傷等情況核對,確認死者正是真正的李大強。
消息傳回清溪生產隊時,陳桂芝當場癱坐在凳子上。
她沒有放聲大哭,只是愣愣盯著堂屋門檻,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俺還真當他是表哥。」
「他說小時候帶俺下河摸魚,說舅舅家門口有棵歪棗樹……」
「這些都是真的。」
她聲音越來越啞。
「他怎麼會知道?」
寧青山坐在對面,低聲解釋:「真表哥落到他們手裡後,他們逼問過家裡的舊事。」
「有些東西,也可能是從舊信,戶籍材料和旁人口中打聽來的。」
「嫂子,這不是你的錯。」
陳桂芝用手捂住臉。
「要不是因為俺成親,他也不會想到冒充表哥……」
「這些都不是你的錯?」寧武蹲到妻子面前,說道,「你不要總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
「殺人的是那幫敵特,不是你。」
「你一個婦道人家,盼著世上還能有個親戚,哪裡錯了?」
寧武不會說好聽話,急得額頭都冒出汗來,他乾脆一把握住陳桂芝的手。
「真的李大強是你表哥,也是俺的表哥。」
「活著沒能接回來,死了也不能讓他留在亂葬崗。」
「俺出錢給他買口棺材。」
「把人堂堂正正埋了,以後逢年過節,咱們給他燒紙上墳。」
「你已經嫁進寧家,俺爹娘是你的爹娘,老二是你的兄弟,小安是你的侄女。」
「還有俺。」
「俺是你男人。」
最後一句話說完,寧武黑臉漲得通紅。
陳桂芝終於哭出了聲。
她撲進丈夫懷裡,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像是要把這些年積攢的委屈全部哭出來。
寧武笨拙地拍著她的後背。
陳小花站在旁邊,嚇得眼圈發紅。
寧小安趕緊牽住她的手,小聲說道:「別怕。」
「我爹爹可厲害了,壞人都抓住了。」
「以後誰也不能欺負你娘。」
陳小花抬起頭,看了看寧武。
猶豫好一會兒,她終於小聲叫道:「爹。」
寧武身體一僵。
他緩緩低頭,眼眶瞬間紅了。
「哎!」
「爹在呢!」
真李大強的後事,由寧家和生產隊一起操辦。
棺材不算厚,卻是新木頭打的。
下葬那天,陳桂芝披麻戴孝,清溪生產隊和向陽生產隊來了不少人。
沒人再提假表哥參加婚禮的事,大家只說,真正的李大強命苦,遭了歹人的毒手,如今總算能入土為安。
陳桂芝站在墳前,輕輕放下一碗酒。
「哥。」
「俺嫁了個好人。」
「你放心吧。」
山風吹過紙錢,灰白色的紙灰飄向遠處。
寧青山站在人群後方,沒有上前打擾。
王建業不知何時走到他身旁,遞來一根煙。
寧青山搖頭:「不抽。」
「忘了,你小子不愛這口。」
王建業把煙叼進自己嘴裡,卻沒有點燃。
「縣裡把情況全報上去了。」
「北京那邊也抓了不少人。」
「韓小月讓我轉告你,老柳線的重要節點已經基本控制。」
「剩下還有一些外圍人員,需要慢慢查。」
寧青山望著遠處的新墳。
「真結束了嗎?」
「哪有那麼容易。」王建業說道,「一張網爛了,不代表以後不會有新的。」
「不過這條老柳線,算是連根拔了。」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張摺疊的文件。
「這是聯合調查組給你的秘密嘉獎。」
「不能公開敲鑼打鼓,也不能貼大紅紙。」
「只會記進你的保密檔案。」
「委屈不?」
寧青山接過文件,看都沒看,先折好放進懷裡。
「只要家裡人沒事,委屈什麼?」
「再說了,我身上的公開獎狀已經夠多。」
「真再貼一張,趙叔又得敲著銅鑼滿村轉。」
王建業忍不住笑了。
「也是。」
「你們清溪生產隊那群人,現在提起你,比說書先生還能吹。」
「前兩天王大柱還跟人說,你在北京一炮打掉了敵人半座山。」
寧青山嘴角一抽。
「我什麼時候放過炮?」
「誰知道呢。」王建業咧嘴道,「反正保密,怎麼吹都行哈!」
兩個人相視一眼,都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