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暑假到了,省城的家


  寧青山回到北京工業學院以後,日子很快恢復了平靜。

  清晨六點,起床哨準時響起。

  宿舍樓里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衣聲,緊接著便是臉盆碰撞、搪瓷缸掉地和鞋底拍打水泥地面的動靜。

  「高向東,你娘的又拿俺毛巾擦臉!」

  「誰拿你毛巾了?這條上面又沒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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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邊破了個洞,就是俺那條!」

  「破毛巾還當寶貝似的,回頭俺賠你一條成不成?」

  宿舍里又吵成一團。

  寧青山坐在床沿,低頭把解放鞋鞋帶繫緊,聽著兩人鬥嘴,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也慢慢鬆了下來。

  老柳線雖然還要繼續清查外圍人員,但最關鍵的幾個節點已經被拔掉。

  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再有人順著這條線摸到清溪生產隊。

  實驗區的保密制度比以前嚴了許多。

  外單位人員進門,不僅要有介紹信和工作證,還得提前來函確認,資料借閱、歸還和封存,都得兩個人共同簽字。

  有些老同志一開始不習慣,嘴裡難免抱怨。

  「以前一個章就能辦的事,現在非得簽三四回名字。」

  「俺就是來送份材料,還能把你們學校的機器扛走?」

  負責保密核驗的老馬現在半點不敢馬虎,經歷過假許平川那件事,沒人再敢拿人情壓制度。

  寧青山照常上課,照常進入實驗室,也照常在晚自習以後給同學們講題。

  只是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他偶爾還會收到聯合調查組轉來的簡短情況。

  調查進行得很慢,可這種事情,本來就快不得。

  寧青山沒有再擅自插手。

  他答應過韓小月,也清楚自己如今不是孤家寡人。

  他若出了事,遠在清溪生產隊的女兒、父母,還有在上學的妻子,都要跟著承受後果。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寧青山又參與了兩項軍工項目。

  六月底,各門課程陸續結課,學校里多了不少準備返鄉的學生。

  高向東家離北京不算特別遠,已經買好了票。

  臨走前,他抱著自己的鋪蓋卷,專門問了寧青山一句。

  「老寧,暑假你還留實驗室不?」

  「不留。」

  寧青山笑道:「去年一年沒回家,今年春天又回了兩趟,再不陪陪媳婦,她該攆我走了。」

  「你媳婦捨得攆你?」

  「哈哈,舍不捨得是一回事,該陪還得陪。」

  高向東咧開嘴。

  「那就對了。」

  「國家的事干不完,家裡的飯也得吃。」

  「俺爹以前就說,男人在外頭再能耐,回家不知道給媳婦挑水劈柴,也是個半吊子。」

  「你爹這話有道理。」

  兩個人說笑一陣,高向東扛著行李離開。

  當天傍晚,寧青山騎車去了北京大學。

  未名湖邊的柳樹已經綠得濃密。

  溫以寧和溫以安剛從實驗樓出來。

  溫以安一眼看見寧青山,立即揮手。

  「姐夫!」

  這一嗓子喊得響亮,引得周圍不少學生回頭。

  溫以寧沒好氣地輕輕拍了妹妹一下。

  「你小點聲。」

  溫以安快步跑過來,額前碎發被汗水打濕,臉上卻滿是笑意。

  「姐夫,你們學校放假沒有?」

  「今天正式放。」

  「我們明天也放!」

  溫以安眼睛發亮。

  「那咱們什麼時候回去?」

  寧青山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向妻子。

  溫以寧輕聲說道:「我想先去省城看看爹娘。」

  「他們回省城以後,咱們還一次都沒去過。」

  「娘前幾天來信,說房子已經安頓好了,爹也正式回省文聯上班。」

  她頓了頓,眼裡露出幾分思念。

  「他們嘴上總說一切都好,可我還是想親眼看看。」

  「那就先去省城。」

  寧青山笑道:「我已經托人買票了。」

  「咱們先到省城住幾天,再回清溪生產隊接小安。」

  溫以安頓時拍手。

  「好!」

  「我也想看看爹以前工作的地方。」

  「小時候總聽他說省文聯,可我記得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溫以寧看著丈夫:「票都買好了?」

  「買好了。」

  「你怎麼也不提前跟我商量?」

  「現在不是正在商量嗎?」

  「票都買了,還算什麼商量?」

  溫以寧嘴上埋怨,眼裡卻全是笑意。

  寧青山湊近一些,壓低聲音。

  「媳婦,你要是不願意,我就把票退了。」

  「誰說不願意了!」

  溫以安站在一旁,故意搓了搓胳膊。

  「你們倆能不能別當著我的面這麼膩歪?」

  「天氣本來就熱,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溫以寧臉頰一紅。

  「胡說什麼?」

  「我說實話。」

  溫以安笑嘻嘻地往前跑。

  未名湖邊,夕陽照在水面上,波光一片金黃。

  寧青山與溫以寧並肩走在後面。

  一年多以前,他們離開清溪生產隊時,溫家剛剛平反不久,回城安置還沒有徹底落實。

  如今溫成海重新有了工作,溫母也回到了省城。

  那間曾經四面漏風的破屋,已經徹底留在了身後。

  屬於溫家的日子,也真正翻開了新的一頁。

  ……

  出發前一天,三個人去百貨商店買了不少東西。

  寧青山給岳父挑了一包茉莉花茶、一條北京香菸和兩瓶二鍋頭。

  溫成海年輕時喜歡喝茶,也愛讀書。

  下放那些年,別說好茶,能有口熱水喝就算不錯。

  現在重新回到省城,生活雖說穩定下來,但工資剛恢復不久,能買到的東西也有限。

  給溫母準備的,是一段深藍底碎花布料、一瓶蛤蜊油和兩包北京點心。

  溫以寧又用自己攢下來的布票,扯了塊顏色更沉穩的布。

  「娘年紀大了,這顏色做褂子正好。」

  溫以安卻看中一塊顏色鮮亮的花布。

  「我覺得這個好。」

  「娘穿得太沉,顯老。」

  售貨員低頭織著毛衣,不耐煩地插了一句。

  「買哪塊趕緊定。」

  「後面還有人排隊呢。」

  寧青山抬頭看了對方一眼。

  售貨員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手上的毛衣針也停了下來。

  心想對方不會是什麼大人物吧,這氣質好像不一般啊!

  她趕緊放下毛衣,站起身。

  「同志,您慢慢挑。」

  「我剛才不是催您,主要是怕後面人等急了。」

  寧青山有些莫名其妙,這人的態度怎麼突然就轉變了,不過寧青山也沒有跟她計較。

  「就要這兩塊。」

  「麻煩量准一些。」

  「放心,絕不少一寸!」

  售貨員拿起木尺,動作麻利了許多。

  除去給溫家父母準備的禮物,三人還給清溪生產隊的家人買了不少東西。

  寧小安的鉛筆、橡皮和糖塊必不可少。

  給劉曉蘭和寧建國準備的布料、茶葉、煙也裝進了行李。

  寧武剛結婚,陳桂芝又帶著小花進了寧家。

  寧青山給大哥買了一雙解放鞋,也給嫂子和小花各買了一件東西。

  大包小包的,東西太多,都快裝不上了。

  溫以安往裡按了半天,拉鏈還是合不上。

  「姐夫,你把這包麥乳精裝你那邊。」

  「我那邊也滿了。」

  「那姐姐拿。」

  溫以寧瞪了妹妹一眼。

  「你把自己的兩本閒書拿出來,不就能裝下了?」

  「那不是閒書,是專業參考資料!」

  「你放假回家還看?」

  「當然看。」

  溫以安說得義正辭嚴,手卻偷偷把兩本書抽出來,塞到了寧青山包里。

  寧青山低頭看了一眼。

  「這就是你說的專業參考資料?」

  最上面一本,赫然是《林海雪原》。

  溫以安臉不紅心不跳。

  「文學也能陶冶科研工作者的情操。」

  「行。」

  寧青山把書壓好。

  溫以安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綠皮火車依舊擁擠,車廂里全是返鄉學生,探親職工和帶著孩子的家屬。

  行李架塞得滿滿當當,座位下面也擠著竹籃、麻袋和鋪蓋卷等等。

  有人帶著煮雞蛋,有人啃冷饅頭,各種亂七八糟的味道混在一起,著實不好聞。

  列車剛開出北京沒多久,斜對面一個中年婦女便和人聊了起來。

  「你們三個都是大學生?」

  「是。」溫以安點頭。

  「哪個學校的?」

  「我和姐姐在北京大學,我姐夫在北京工業學院。」

  中年婦女眼睛頓時亮了。

  「哎喲,北大的?」

  「那可是文曲星啊!」

  她又看向寧青山。

  「你姐夫也是大學生?」

  溫以安頓時來了精神。

  「我姐夫是恢復高考後的全省理科第一!」

  「還在學校——」

  寧青山輕輕咳嗽一聲。

  溫以安反應過來,後半句立刻咽了回去。

  軍工項目不能亂說。

  她改口道:「反正我姐夫特別厲害。」

  中年婦女滿臉驚嘆。

  「一個家出三個大學生,祖墳冒青煙了吧?」

  旁邊一個戴草帽的老漢接話道:「冒煙不夠,得著火。」

  周圍人都笑了。

  溫以寧臉皮薄,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寧青山卻神色平靜。

  「都是趕上好政策,又有人教,運氣好。」

  「運氣再好也得自己會,自己聰明,才能考好啊。」

  中年婦女說道:「俺家老大也參加了高考,數學只考二十來分。」

  「回來以後非說題出歪了。」

  「俺拿燒火棍抽了他兩下,題別人都會做,咋到你這就,你就不會了!」

  車廂里再次響起笑聲。

  一路顛簸,一天後,三人終於抵達省城。

  走出火車站時,正是下午。

  省城比紅星縣熱鬧得多,街道兩邊栽著高大的梧桐樹,公共汽車鈴聲不斷響起,穿藍布工裝的工人騎著自行車來來往往,車把上掛著飯盒、網兜和菜籃子。

  牆上刷著醒目的標語。

  百貨大樓前人來人往,國營飯店門口飄出飯菜香味。

  有幾個年輕人蹲在路邊修鞋、補鍋,還有人支著小木箱賣冰棍。

  這在前幾年,很難見到。

  溫以安站在路邊,左看右看。

  「省城比我記憶中熱鬧多了。」

  溫以寧輕聲說道:「你離開的時候年紀還小,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的目光從那些街道、樓房和公共汽車上掃過,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這裡是她長大的地方,也是一家人被帶走,被下放以後,再沒敢奢望回來的地方。

  如今她重新站在省城街頭,身份已經不同。

  她不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黑五類子女,而是北京大學化學系的學生。

  她有丈夫,有女兒,有自己的家……

  寧青山看出妻子的情緒,伸手握了握她。

  「想什麼呢?」

  「想小時候的事。」

  溫以寧抿嘴笑了笑。

  「那時候娘帶我去布莊,我總喜歡躲在布匹後面玩。」

  「爹下班以後騎車來接我們。」

  「後來那些東西一下全沒了。」

  她看向街道盡頭。

  「沒想到還有回來的一天。」

  「以後還會更好。」

  寧青山說道:「過去的東西未必都能找回來,但日子能重新過。」

  溫以寧點點頭。

  三人按照信上的地址,先坐公共汽車,又步行了十幾分鐘,終於來到省文聯宿舍。

  宿舍樓一共三層,牆皮有些脫落,幾件洗好的衣裳從樓上竹竿垂下來,隨風輕輕晃動。

  孩子們在樓下拍皮球,幾個老太太坐在樹蔭下擇菜,說著誰家孩子分配了工作,誰家這個月又沒買到肉。

  寧青山抬頭核對門牌。

  「二單元,二樓東戶。」

  「就是這裡。」

  寧青山敲了敲門,旋即房門打開,溫母從門後探出頭來。

  看清樓梯上的三個年輕人,整個人一下愣住了。

  「以寧?」

  「以安?」

  「青山?」

  溫母眼圈瞬間紅了。

  「娘!」

  溫以安把包往寧青山手裡一塞,直接撲進母親懷裡。

  「娘,我們來看您了!」

  溫母緊緊抱住小女兒,眼淚止不住地落。

  「你們咋不提前說一聲?」

  「我和你爹好去車站接啊!」

  「寫信來不及了,想給您一個驚喜。」溫以安笑道。

  溫以寧走到母親面前,輕輕叫了一聲:「娘。」

  溫母又伸手把大女兒抱住。

  「一年多沒見,瘦了。」

  「是不是學校里的飯菜不好?」

  「沒有,我還胖了些。」

  「哪裡胖了?臉都小了一圈。」

  天下當娘的好像都一樣。

  不管孩子走的時候什麼模樣,回來總覺得瘦了。

  寧青山拎著三個大包站在樓梯上,有些無奈。

  「娘,咱們能不能先進屋再說?」

  「我這手都快讓包勒斷了。」

  溫母這才反應過來。

  「快進來!」

  「青山,把東西給我一個。」

  「娘,不用,您開門就行。」

  屋裡的溫成海也聽見動靜,戴著眼鏡從書桌後站了起來。

  他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胸前口袋別著一支鋼筆,頭髮比以前整齊,背也挺直了許多。

  若不是臉上還留著這些年勞作和風霜的痕跡,已經很難把他與當初牛棚旁那個沉默壓抑的下放人員聯繫到一起。

  「爹。」

  寧青山笑著喊了一聲。

  溫成海一臉驚喜,快步迎上來。

  「青山!」

  「什麼時候到的?」

  「剛下火車沒多久。」

  溫成海重重拍了拍女婿肩膀。

  「好好,快坐,快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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