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一九八零年的第一場雪
北京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
四合院的屋瓦一夜之間全白了,院中那棵歪脖子棗樹只剩光禿禿的枝杈,枝頭壓著一層蓬鬆積雪。
溫以安一早起來,推門便抓了一把雪。
她團成雪球,朝正在院裡掃雪的寧青山扔過去。
雪球沒打中人,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寧青山停下掃帚,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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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以安同志,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扔得很準?」
溫以安趕緊後退。
「姐夫,我就是試試雪求結不結實。」
「那我也試試。」
寧青山彎腰抓雪。
溫以安尖叫一聲,轉身便往屋裡跑。
「姐,救命!救命啊!」
溫以寧正坐在炕邊整理行李,頭也沒抬。
「誰讓你先招惹他的?」
「我可是你親妹妹!」
「他還是我親丈夫呢。」
溫以安站在門口,滿臉悲憤。
「嗚嗚……你們兩口子合起來欺負人。」
寧青山沒真把雪球砸過去,只笑著將院裡的積雪掃到牆角。
一個學期又結束了。
日曆已經翻到一九八零一月。
這一學期,寧青山大部分時間仍在學校和實驗室之間奔波,參與的項目不能對外說,連溫以寧也只知道他有時需要連續幾天留在實驗區。
好在顧明遠盯得緊。
晚上十點以後不准繼續試驗,連續加班三天必須休息半天。
寧青山若敢拿身體不當回事,顧明遠真會當著整個實驗室的人罵他。
新風服務組那邊,也按時送來兩份月報。
劉春生接手以後,沒有盲目擴張。
五輛書車仍是五輛,固定門面卻增加了預訂目錄和舊書寄售專櫃,服務人員從十一人增加到十四人,增員都有街道會議記錄。
第二個月淨結餘四百一十九塊多。
第三個月因天氣寒冷,書車出攤時間縮短,淨結餘降到三百五十塊左右。
帳目清楚,寧青山賺了不少錢。
寧青山除了看帳回信,幾乎沒再插手日常經營。
放假前,劉春生還專門送來一個用牛皮紙包好的小本子。
裡面是服務組這一學期收集到的讀者需求。
工人想學電工和機械維修,青年人想看文學、歷史和外語書。
農村來的學生,則不斷詢問農業技術,農機和果樹栽培方面的書。
這些東西,讓寧青山清楚地看見,這個時代的人正在渴望什麼。
「青山,東西收拾好了。」
溫以寧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兩條圍巾,是溫以寧自己織的。
她替寧青山圍上一條,又把另一條遞給妹妹。
「火車票放哪兒了?」
「我貼身裝著。」
「介紹信呢?」
「跟票放在一起。」
「給小安買的東西?」
寧青山指了指牆邊最大的帆布包。
「鉛筆、文具盒、小人書、奶糖和新棉鞋,全在裡面。」
溫以寧還是不放心,打開包重新看了一遍。
她與女兒已經快半年沒見。
信寫了一封又一封,可紙上的字再多,也抵不過把孩子抱進懷裡。
他們也想過把寧小安接過來住,但是沒人照顧她,寧青山和溫以寧都要上學,總不能把孩子一個丟在家裡吧,而且寧小安也要上學。
當天傍晚,三人坐上西行的綠皮火車,車廂擁擠。
什麼人都有,有背著鋪蓋返鄉的,有提著網兜和鋁飯盒的,還有人腳邊放著一隻用竹筐罩住的老母雞。
火車一開,老母雞便咯咯叫個不停。
對面老漢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吵到你們了。」
溫以寧笑了笑:「沒事,叫著還熱鬧。」
「哈哈哈……」
一路上,三個人換了幾次車。
火車轉長途客車,長途客車又轉清溪生產隊進縣城送貨的解放牌貨車。
寧武坐在駕駛室里,一看見弟弟便咧開嘴。
「老二!」
「你們可算回來了!」
寧青山把行李扔上車,拍了拍車門。
「大哥,車技不錯啊!」
「那是。」寧武一臉得意道,「現在去縣城閉著眼都能摸回來。」
寧青山臉色一沉:「開車敢閉眼?」
寧武趕緊改口:「打個比方,俺哪敢真閉眼?」
寧青山又問道:「桂芝嫂子呢?」
「在家養胎。」
提起妻子,寧武臉上的笑容更濃。
「肚子已經顯了,衛生院大夫說胎穩得很。」
「娘天天盯著,連水桶都不讓她碰。」
溫以安在旁邊笑道:「大哥,你馬上真要有親生孩子了。」
寧武握著方向盤,認真說道:「親生不親生都一樣。」
「小花也是俺閨女。」
說完,他又忍不住咧嘴。
「不過家裡多添一個,俺還是高興。」
貨車駛上熟悉的土路。
路邊的田地蓋著薄雪,遠處炊煙一縷縷升起。
石料廠旁堆著碼放整齊的石料,木炭廠的煙囪冒著淡煙,新建的養豬場也比以前擴大了一圈。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孩子正在打雪仗。
不知是誰先看見貨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青山叔回來了!」
「寧連長回村了!」
孩子們一窩蜂追著貨車跑。
寧小安從家裡沖了出來,她跑得太急,腳下一滑,撲通坐進雪裡。
下一刻又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爹爹!」
「娘親!」
貨車還沒停穩,寧青山已經跳下車。
他幾步迎上去,一把將滿身雪的小丫頭抱起來。
寧小安摟住他的脖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們怎麼才回來?」
「這次又隔了好久。」
溫以寧眼圈也紅了,伸手把女兒接進懷裡。
「娘錯了。」
「以後一定多回來。」
寧小安一邊哭,一邊往寧青山帶回來的包上看。
「爹,帶糖沒有?」
「帶了。」
「有小人書嗎?」
「也有。」
小丫頭吸了吸鼻子,認真說道:「那我就少生一點氣。」
周圍村民頓時笑成一片。
寧青山看著熟悉的村口、熟悉的家人和那些迎上來的鄉親,心裡終於落了地。
一九八零年到了。
這不只是日曆上換了一個數字。
更大的變化,也在慢慢影響著清溪生產隊。
……
寧青山回村後的第一頓飯,仍舊擺在寧家老宅。
劉曉蘭殺了一隻雞,又切了半塊臘肉。
雞肉燉土豆,臘肉炒酸菜,桌上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手擀麵。
「在北京吃不到這個吧?」劉曉蘭把雞腿夾進兒子碗裡。
寧青山有些無奈說:「食堂有雞肉。」
「食堂那能叫雞肉?」劉曉蘭撇嘴,「能有自己家養的好吃嗎?!」
寧建國坐在旁邊抽菸:「有錢啥吃不到!」
「就是有錢也吃不到!」
老兩口三句話不到便拌起嘴。
陳桂芝坐在炕邊,肚子已經高高隆起。
寧武端茶遞水,眼睛恨不得時刻黏在妻子身上。
「桂芝,吃塊雞肉。」
「桂芝,湯燙不燙?」
陳桂芝被問得哭笑不得。
「你坐下吃你的。」
「俺就是問問。」
劉曉蘭瞪了大兒子一眼。
「以前讓你找媳婦,跟要你命似的。」
「現在有了媳婦,恨不得拴褲腰上。」
寧武黑臉一紅。
「娘,您當著老二他們胡說啥?」
「都是一家人,有啥不能說?」
桌邊又是一陣笑。
小花和寧小安坐在一起,兩人一人一個新文具盒。
寧小安偷偷比較半天,確認兩個盒子花樣一樣,終於滿意了。
吃過飯,趙德厚和劉滿倉便抱著帳本來了。
趙德厚進門先跺掉鞋上的雪。
「青山,俺本來想讓你歇兩天。」
「可這心裡有事,實在憋不住。」
寧青山給二人倒上熱水。
「廠子出問題了?」
「廠子沒問題。」
劉滿倉把帳本放到桌上。
「石料廠、木炭廠和運輸隊都掙錢。」
「養豬場去年出欄了第一批豬,除去留種和隊裡分肉,也有進項。」
趙德厚接過話。
「問題在地里。」
「去年秋天,鄰縣來了個幹部,說他們那邊已經有人把田裡的活分到戶。」
「誰家管哪塊地,收成好了多得,差了自己認。」
「聽說安徽那邊有些地方,連產量都包到戶了。」
他壓低聲音。
「咱們隊裡也有人動心。」
「這陣子天天有人問,清溪能不能也分。」
劉滿倉皺著眉。
「可咱們現在還是生產隊,上面也沒正式下文件。」
「真把地分了,萬一有人扣帽子,誰擔這個責任?」
幾人都沒有說話,都在思考。
人民公社沒有解散。
五道口公社仍舊是公社,清溪生產隊也仍屬於集體生產體系。
但風向確實變了。
南方和一些省份已經出現包產到組、包產到戶的嘗試,消息順著幹部開會、親戚來往和報紙上的隻言片語,慢慢傳進村里。
農民不一定懂什麼叫體制改革。
但他們只知道,同樣一塊地,若是自己家從播種管到收穫,肯定比幾十個人混在一起更上心。
寧青山沒有直接說分,也沒有說不分。
「趙叔,咱們隊裡現在有多少耕地?」
「一千三百多畝。」
「受災以後恢復了多少?」
「差不多都恢復了。」
「勞力、農具、牲口和水源情況呢?」
劉滿倉立刻翻開帳本。
這些數字,他早就準備好了。
寧青山一項項看完,沉思片刻,說道:「公社沒有撤,生產隊也沒有散。」
「現在不能腦袋一熱,把地一夜全分下去。」
趙德厚有些失望。
「那就是不能分?」
「我沒說不能。」
寧青山抬起頭。
「可以先分責任,不急著分集體。」
「靠山那片旱地,產量一直不穩,平時也最難安排人管。」
「先選一部分,以生產小組或者幾戶聯保的辦法,把耕種、除草、收穫責任定清楚。」
「種子、農具和大的水利仍由集體管。」
「該交的公糧、集體提留和飼料糧先定下來。」
「超過任務的部分怎麼獎勵,提前寫進方案。」
劉滿倉眼睛亮了。
「這叫包產到組?」
「可以這麼理解。」
寧青山說道:「步子別邁得太大。」
「先拿最難種的地試一年。」
「做得好,再擴大。」
「做不好,也不會影響全隊口糧。」
趙德厚拍了下大腿。
「這個穩!」
寧青山繼續說道:
「還有,石料廠、木炭廠、養豬場和運輸隊不能拆,這些是集體產業。」
「地里的活可以把責任落到人,廠子卻得繼續統一管帳,統一接訂單。」
「以後即使農村經營方式繼續變化,這些廠子也會是清溪最重要的家底。」
趙德厚連連點頭:「明白!」
寧青山又提醒道:「先去公社問政策,方案寫成清溪生產自救和農業責任試點,不能偷偷摸摸干。」
「公社若不敢批,便讓他們把上級精神拿出來。」
「咱們不做第一個亂撞牆的人,也不能等別人都吃飽了,自己還蹲在原地餓肚子。」
劉滿倉將這句話仔細記在本上。
三個人談到後半夜,才把初步方案列出來。
先核土地,再開社員大會。
自願報名,選責任組。
產量、獎勵、口糧和集體提留全部公開。
不強迫,不暗箱操作,絕對不會照顧偏袒幹部親屬。
趙德厚抱著方案離開時,外面的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一片片白茫茫的田地上。
這些土地仍舊屬於集體。
人民公社的牌子也仍掛在公社大院門口。
除了寧青山,沒有人知道,再過幾年,那塊牌子會被摘下來,生產大隊會變成行政村,生產隊也會逐漸變成村民小組。
可變化,不是立即發生的,是一步一步慢慢改變,量變引起質變!
寧青山站在院門口,看著趙德厚二人踩雪遠去。
溫以寧拿著棉衣走到身後,披在他肩上。
「又在想什麼?」
「想明年地里能多打多少糧。」
「你剛回家便操心這些。」
溫以寧輕輕握住他的手。
「就不能先陪陪我和小安?」
寧青山反手將她拉進懷裡:「當然要賠你們,你們才是最重要的!」
門外是正在變化的時代。
門內是寧青山這一世最想守住的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