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威壓


  第100章 威壓

  這股氣息,這個清冷絕俗的聲音————

  夏冬緊繃的身體猶如卸下了千斤重擔,那根瀕臨崩斷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

  他太熟悉這股徹骨的寒意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穩穩落回了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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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內的死寂與劍拔弩張,被這突如其來的嚴寒瞬間撕裂。

  首當其衝的便是慈相和尚。

  他結印的雙手猛地僵在半空,那股猶如實質、牢牢鎖定夏冬的築基期靈壓,在這股自九天垂落的寒意面前,簡直如同烈日下的殘雪,一觸即潰,瞬間土崩瓦解。

  和尚的禪心湧現出無法掩飾的驚駭。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泛著暗金光澤的皮肉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幽藍色的冰霜。

  這寒意直接無視了肉身防禦,凍結著他的氣血與法力,逼得他不得不瘋狂催動紅蓮寺的精妙心法,狼狽地連退三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王副千戶臉上的陰冷笑容徹底僵死。

  他原本封死錢大人退路的氣機被蠻橫地切斷。

  他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卻感覺吸入的空氣如同冰刀般割裂著肺腑。

  他駭然倒退,眼神中透出深深的震怖,身體因這絕對的實力碾壓而本能地顫慄。

  「這等修為————」

  首位上,一直穩坐釣魚台的向千戶再也維持不住那副人畜無害的泥塑木雕模樣。

  他猛地站起身,原本端在手中的青瓷茶盞表面已布滿冰裂紋,「咔嚓」一聲,碎成了一灘冰渣。

  他死死盯著大廳門外,眼神中透出說不清的忌憚與敬畏。

  錢大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笑容。

  他轉頭看了看身旁面色平靜的夏冬,心中大定:趙霆那小子真沒糊弄我,這小子真的和孤月真人關係匪淺。

  先前,他對趙霆隱晦暗示夏冬和孤月真人有關係,還是有些不太信的。這次出頭,也是從自己的利益出發。

  可沒曾想,居然真是如此。他這等人,自然不相信,孤月真人只是看慈相不順眼,才說出那樣的話————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心神巨震之際,大廳外的光線仿佛驟然暗了下來。

  並非天黑,而是周遭所有的光輝,都被門外出現的那道身影給奪走了。

  一襲素白無塵的廣袖道袍,微微飄拂。

  孤月真人宛如踩著無形的皓月清輝,緩緩踏入議事大廳。

  她的面容絕美卻清冷到了極點,不帶一絲人間的煙火氣。

  沒有絲毫刻意彰顯的殺意,但她只邁出一步,大廳內的空間便仿佛塌陷了一分,無形的仙道威壓如淵如海,將眾人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她步履騙躚,恍若九天之上的謫仙臨凡。

  周身流轉著一層幽藍而澄澈的光華——這便是太陰神光。

  這神光沒有半分神通法術的爆裂,卻透著一股凍結萬物、萬法歸寂的無上玄意。

  這是一種直指大道的陰寒,連修士的神識與法力都能凍結。

  凡被那清冷微光照耀之處,空氣中游離的靈氣都似乎被凝結為剔透的冰塵,飄落,在地面綻放出朵朵細小的冰蓮。

  在這位清冷孤傲的仙子面前,方才勾心鬥角的官場權謀,以及慈相和尚那咄咄逼人的佛門降魔手段,都顯得有些可笑。

  孤月真人那雙如幽潭般深邃的眼眸,毫無波瀾地掃過大廳眾人,最終落在慈相和尚身上。

  大廳內的冰霜還在蔓延,慈相和尚強忍著經脈中仿佛要被徹底凍結的徹骨奇寒,雙手合十,硬著頭皮開口道:「紅蓮寺慈相,見過孤月真人。」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挽回一絲屬於紅蓮寺的顏面,「真人先前的話,未免太過不講理了。」

  孤月真人微微偏過頭,那雙深邃且不帶一絲感情的眸子,輕飄飄地落在了慈相身上。

  「怎麼?」她紅唇微啟,聲音清冷如碎玉擊冰,在被凍結的大廳內幽幽迴蕩,「貧道還需要你來教我做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縈繞在她周身的太陰神光驟然大盛。

  慈相悶哼一聲,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極寒之力當胸撞來。

  他心底剛升起的那一絲怒火,被這絕對的實力碾壓瞬間澆滅,只剩下深深的恐懼與無力。

  他死死咬著牙,垂下眼帘,艱難地葉出兩個字:「不敢。」

  孤月真人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這和尚都是浪費時間。她轉過身,視線落在了已經從主位上快步迎下來的向千戶身上,語氣依舊淡淡的:「向道友,你可沒跟我說過,此行清剿無生教的教匪,紅蓮寺也要來插上一腳。」

  向千戶雖然也是築基期修士,但在孤月真人面前卻不敢有絲毫托大。他額頭隱隱見汗,乾咳了一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隱晦地瞥向了一旁的王副千戶。

  王副千戶見狀,心裡頓時把向千戶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這向老狐狸,一到關鍵時刻就甩鍋,擺明了是讓他來頂這位殺星的怒火!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修仙界向來是實力為尊。

  形勢比人強,王副千戶只能將心頭的憋屈咽下,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他擠出一個極其尷尬的笑容,衝著孤月真人拱手解釋道:「真人息怒,這是個誤會。

  這次清剿教匪的行動干係重大,出不得半點岔子。只是參與行動的人員之中,夏冬夏總旗的身份有點問題,需要審核一番。慈相大師,也正是為了協助我們核查此事而來。」

  「夏冬有什麼問題?」孤月真人語氣漠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王副千戶咽了口唾沫,在太陰神光的恐怖威壓下,小心翼翼地將慈相先前的說辭重複了一遍:「有線索稱————夏總是玄天觀的餘孽,體內或許身懷魔道功法,為了防止妖人混入隊伍,這才————」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把慈相和尚罵了個半死。

  這該死的禿驢,事先拍著胸脯保證,說這是京師的一位貴人打算查驗夏冬的身世來歷,絕不會有意外,結果怎麼把孤月這個老虔婆給扯出來了?

  別人不知道,他身為臨淵府鷹狼衛副千戶還能不知道?

  這女人不僅修為達到了築基圓滿,更是修成了霸道絕倫的「太陰神光」。

  在結丹不出的情況下,這老虔婆在築基期幾乎就找不到對手!

  現在倒好,一腳踢到了最硬的鐵板上,這收場只怕是要難看了。

  孤月真人聞言,不怒反笑:「慈相,照你的意思,誰若是修煉了玄天觀的功法,誰就是魔道妖孽,便該死,對麼?」

  慈相硬頂著周身刺骨的寒意,毫不退讓地咬牙道:「玄天觀一門上下皆是魔頭,他們的功法,自然也是荼毒生靈的魔功。對待這等妖孽,正道人士自當除惡務盡!」

  這是紅蓮寺絕對不可觸碰的逆鱗與立場。

  當年玄天觀如日中天之時,差點將紅蓮寺的道統連根拔起,逼得他們如喪家之犬般躲在暗處苟延殘喘。

  如今風水輪流轉,玄天觀覆滅,紅蓮寺絕不允許任何人在任何場合,給玄天觀留下一絲翻案的餘地。

  「好,很好。」

  孤月真人聲音平淡,話音剛落的瞬間,大廳內的空氣驟然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

  半空中,無數冰藍色的陰寒法力在一息之間瘋狂匯聚,憑空凝結成一道足有丈許大小、散發著刺骨幽光的半透明大手印。這隻大手印帶著似要拍碎山嶽的恐怖威勢,毫無徵兆地朝著慈相的臉頰狠狠扇了過去。

  「啪!」

  一聲清脆且震耳欲聾的耳光聲在大廳內轟然炸響。

  以慈相接近築基中期的深厚修為,面對這看似隨手的一擊,竟然連反應的餘地都沒有。

  他的護體佛光還未亮起便被瞬間拍碎,整個人猶如一隻斷線的風箏,被狠狠扇飛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後的紫檀木太師椅上,連人帶椅砸成了一地木屑。

  慈相狼狽地摔落在地,只覺眼前金星亂冒。他那原本泛著暗金光澤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鼓起,轉眼間便皮開肉綻,腫成了一個滑稽的豬頭。

  「玄天大手印?」

  慈相顧不得滿嘴的鮮血與碎牙,死死盯著那緩緩消散的冰藍掌印,聲音里透著極其強烈的不可置信,「你怎麼會————」

  此言一出,大廳內的向千戶與王副千戶也是心頭狂震。

  《玄天大手印》那可是當年玄天觀震懾天下的招牌神通。

  這門神通的修煉條件極其苛刻,按理說,起碼得有結丹期的修為才能修煉成功。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孤月真人乃是堂堂棲霞仙宗的一峰首座,是根正苗紅的名門正派大修士,她竟然暗中修煉了玄天觀的招牌神通。

  孤月真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跌坐在地的慈相:「不錯,現在,貧道也修了玄天觀的神通,在你們紅蓮寺眼中,是不是也是個必須被誅滅的邪魔外道?」

  慈相怒目圓睜,眼角因極度充血而顯得猙獰無比,但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卻死死咬緊牙關,半個字都沒敢再往外蹦。

  他是個狂人,但絕不是蠢貨。

  這狠辣的老虔婆眼底是真的有殺機閃動,如果自己再敢不知死活地用紅蓮寺的規矩去壓她,她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在這千戶所里將自己當場轟殺!

  強龍不壓地頭蛇。

  這臨淵府,說到底還是棲霞仙宗的勢力範圍,紅蓮寺的招牌在這裡,護不住他的命。

  更重要的是,慈相此刻已經徹底清醒過來。

  孤月真人這突如其來的雷霆手段,表面上是在護著夏冬這個身世不清不楚的小總旗,實則根本就是打著「殺雞做猴」的算盤!

  她就是要拿自己這個紅蓮寺的代表開刀,當眾立威,藉此徹底震懾住一旁的向千戶和王副千戶。

  用這蠻橫不講理的一巴掌,孤月真人已經把規矩定下了:在接下來的赤火礦清剿行動中,她棲霞仙宗,必須要占據絕對的主導權。

  孤月真人這一巴掌,打得極其狠辣,卻也極其精妙。

  她隻字未提朝廷法度,只以宗門功法論事,直接拿慈相開刀。

  如此一來,不僅避免了和鷹狼衛徹底撕破臉皮,還順勢替棲霞仙宗狠狠踩了紅蓮寺一腳。

  世人皆以為仙佛同屬正道,理應同氣連枝。

  可實際上,這兩家為了爭奪資源與道統,私底下的齟齬,一點都不比對付魔宗時少。

  只是不像對魔道那般直接喊打喊殺罷了。

  大廳內的氣氛僵冷到了極點。

  但在這群老狐狸心中,今日這場針鋒相對的交鋒,所謂的「清剿教匪」或者「審查妖孽」,不過都是擺在檯面上的由頭。

  真正的重頭戲,是無生教這幾年來通過大肆聚攏香火信仰,暗中凝結出的那幾顆「聖心蓮子」!

  那才是足以讓所有築基修士眼紅的靈物。

  只要在衝擊結丹時服下一顆,便能憑空增加一成的成功率以及在結丹成功時,參悟到更多的大道玄妙。

  算算時間,赤火礦底下的聖心蓮子,已然到了最後成熟的採摘階段。

  若非為了這等奪天地造化的寶物,一向清高孤傲的孤月真人,怎會甘願屈尊降貴,親自下山蹚這趟世俗的渾水?

  而這幾年來,無論是臨淵府鷹狼衛,還是棲霞仙宗,之所以對無生教的暗中壯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任其像野草般瘋長、收攏信徒,何嘗不是存了「養豬」的心思?

  如今這世道,天地靈氣日益枯竭,這由香火信仰逆轉凝聚而成的天地奇珍,其戰略意義自然水漲船高。

  這次剿匪,聖心蓮子究竟能結出幾顆還是個未知數。

  但誰在今日展現出的拳頭硬、威懾力強,日後分瓜好處時,自然就能占據最大的份額。

  孤月真人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立的就是規矩。

  主位上,向千戶低垂著眼帘,看著腳邊化作冰渣的茶盞,心緒百轉。

  其實,對於夏冬那所謂的隱秘身世,他打心底里根本不在意。

  道籍身份確實特殊,但到了他這等層次,誰的身後還沒道籍世家做靠山?

  今日這齣戲,無非是京師那邊有位大人物,突然對夏冬的身世起了一絲興趣,想要探探底。

  向千戶作為官場老油條,自然不會自己去做出頭鳥,於是順水推舟,默許了王副千戶去當黑手套,帶著慈相這把刀來試探。

  紅蓮寺與玄天觀仇深似海,由慈相來主審,只要夏冬真和玄天觀沾上哪怕一絲干係,慈相絕對會如同瘋狗般將其咬死,絕無包庇的可能。

  算盤打得極其周密,可向千戶千算萬算,唯獨沒算到,孤月真人竟會親自現身,甚至不惜動用強硬手段來維護夏冬!

  雖然從踏入大廳到現在,這位棲霞仙宗的峰主,目光沒有在夏冬身上停留過半息,更沒對他說過半個字。

  但她這一番舉措的結果,就是在明目張胆地庇護夏冬。

  向千戶心念電轉,短暫的權衡之後,他深知今日這局面必須有人出面打圓場。

  他那張略顯富態的臉上迅速擠出一抹和氣的笑容,主動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看來是一場誤會。」向千戶呵呵一笑,仿佛地上的碎冰和慈相臉上的巴掌印都不存在一般,「孤月真人仙臨我千戶所,蓬畢生輝。錢大人,由你出面,先請真人移步醉仙樓歇息。我等這就去沐浴更衣,稍後便去向真人敬酒賠罪。

  然而,孤月真人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不必了。」她語氣淡漠,不容置疑。

  直到此時,她才終於轉過頭,清冷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身後的夏冬身上。

  「夏小子,你先跟我走。」

  話音未落,孤月真人寬大的雲袖隨手一揮。

  一抹幽藍澄澈的太陰神光瞬間席捲而出,猶如一層流轉的水波將夏冬整個人包裹在內。

  大廳內眾人只覺眼前一花,空氣微微扭曲,轉瞬之間,孤月真人與夏冬的身影便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地尚未融化的冰霜。

  大廳內再次陷入安靜,只不過這次,幾人的心思各異。

  向千戶臉上的和氣笑容一點點收斂,眼神變得幽深莫測。

  他瞥了一眼立在原地臉色鐵青的王副千戶,語氣也徹底淡了下來:「王大人,先帶慈相大師下去治傷吧。」

  王副千戶強壓下心頭的憋屈,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攙扶地上的慈相。

  慈相張了張腫脹漏風的嘴,欲言又止。他雖然狂妄,但並不瞎。

  向千戶剛才那副和稀泥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有孤月真人這尊煞神出來為夏冬鎮場子,鷹狼衛絕不可能再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了他去觸怒對方。

  但他要咽下這口惡氣,絕無可能。

  慈相垂下眼皮,遮住眼底怨毒的凶光。

  肯定是這姓夏的小子拿了玄天觀的傳承來換取孤月的庇護。那小子的身份,自是毫無疑問了。

  他就不信,孤月能護夏冬一輩子。

  只要讓他逮住機會,把人擄走,直接帶回京師的紅蓮寺總院嚴加拷問。

  到時候木已成舟,就算借孤月十個膽子,她敢提著劍殺上京師找紅蓮寺的麻煩不成?

  一念及此,慈相一把推開了王副千戶伸過來的手,強忍著臉骨碎裂的劇痛,自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王副千戶,而是直直地對著首位上的向千戶,單手豎在胸前,口喧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向大人,貧僧今日技不如人,沒臉面再呆在這臨淵府了。

  慈相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聲音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咱們,就此別過。」

  此刻,夏冬被孤月真人帶到了一處清雅的小築,亭閣錯落有致,園中水潭,還有兩隻白鶴飛舞,成雙成對,煞是養眼。

  而孤月,背對夏冬。

  注目園中景致良久之後。

  真人轉過身來,緩緩開口,「還欠你兩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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