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紫府
第117章 紫府
半空之中,罡風激盪,慘烈的法力碰撞聲本不絕於耳。
但在這一刻,天地間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向千戶那聲震駭的呼喊才剛剛脫口而出,另一邊,正與棲霞仙宗外丹長老殊死惡鬥的黑蛛法王,其凌厲的攻勢也猛然僵滯。
他那八根猶如精鋼鑄就的漆黑蛛矛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一雙陰冷暴虐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著五行迷魂陣破碎後的虛空。
浩蕩的太陰月華宛如實質般傾瀉而出,在天際交織出「海上升明月」的宏大異象;伴隨著玄奧的天地大道之音,化作靈雨的「帝流漿」紛紛揚揚地灑落人間。
看著這異象,黑蛛法王只覺得一股駭人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瞬息之間,亡魂大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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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升明月————帝流漿————」
「這確然是太陰一脈修士開闢紫府獨有的現象————決計不會錯的!」
黑蛛法王很清楚「開闢紫府」這四個字的意味。
修仙界中,結丹境雖高高在上,但其內部品階卻有著天壤之別,總共分為三種:
下品金丹(外丹):正如眼前正被他壓制的棲霞仙宗外丹長老。這等真人雖然也算結丹修士,但終究是借用高階妖獸內丹取巧成就的「假丹」。正因如此,他們的法力與修為將永遠停留在結丹成功的那一刻,此生再無寸進的可能。
中品金丹:這是實打實憑藉自身苦修與機緣成就的金丹。這類修士不僅實力強悍,且因為金丹是自身道蘊所成,所以是可以繼續往前修行的。只是,其道基終究不及傳說中的紫府金丹那般完滿無瑕。
上品金丹(紫府金丹):其修行的核心與重點,全繫於「紫府」二字。
黑蛛法王在狂退中,腦海中不斷閃過關於紫府的恐怖傳聞。
紫府,就好比是人之胎盤。它以這浩瀚天地為母體,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蘊養金丹道基。
初入紫府之時,孤月真人此刻的法力修為,或許和剛剛踏入中品金丹的修士相差無幾。
可是,這根本不是終點,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隨著時間的推移,紫府這具「胎盤」會源源不斷地汲取天地精氣,孤月真人的底蘊會越發深不可測,逐漸拉開並碾壓同階的中品金丹修士。
直到那紫府胎盤中的「胎兒」汲取了足夠的養分,徹底孕育而出之後,紫府金丹方才大成!
到了這一步,便是令無數修士仰望的—上品金丹。
一念及此,黑蛛法王周身的煞氣瞬間渙散,他心中的戰意已被徹底碾碎。
可以說,對於修行者而言,從成功開闢紫府的那一刻起,直到最終凝聚出上品金丹的整個過程,就如同世俗女子懷胎十月一般。
這期間,已經不存在任何境界上的修煉瓶頸,也不需要再去苦苦參悟虛無縹緲的天地法則。
她所需要的,僅僅只是足夠的時間去沉澱,以及海量的天地靈氣作為「營養」。
只要底蘊積攢足夠,一切自會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黑蛛法王心中極為清楚這份成就的含金量。
即便是在上古那個天地靈氣充沛、天材地寶遍地的繁盛時期,一百個築基圓滿修士中,都難以走出一位能成功開闢紫府的絕世天才。
更遑論是如今這個靈氣衰竭、傳承斷絕的末法時代!
孤月能在此等絕境中逆天改命,開闢紫府,簡直堪稱神跡。
這不僅意味著孤月真人個人的實力迎來了質的飛躍,更是向全天下展現了她未來無可限量的恐怖潛力。
黑蛛法王知道局勢已經徹底失控。
大幽朝廷必定先要拉攏這位新晉紫府。
「在孤月和朝廷徹底鬧翻之前————」黑蛛法王神色陰晴不定,心中暗自盤算。
黑蛛法王明白,孤月與朝廷鬧翻,那是遲早的事,而且概率極大。
當年的無生教、玄陰教,乃至天下諸多修行大派,最初哪一個沒有和朝廷虛與委蛇過?
最後還不是紛紛決裂,走上了明里或者暗裡對抗的道路。
越是有成就的修行者,越是是心志堅毅、志向遠大。
修仙求道,所求的不僅僅是與天同壽的「長生」,更是無拘無束、超然物外的「逍遙」!
得了長生,還要得大逍遙,這才是真正的仙家大道。
像孤月這等心氣高傲的人傑天驕,怎麼可能甘心永遠屈居人下,為人驅使?
這也是大幽朝廷那套集權統治,與天下修行界追求自由本心之間,最為核心、且永遠無法調和的最大矛盾。
但即便未來註定決裂,眼下大幽朝廷也一定會先嘗試拉攏。
而孤月未必能一開始就拒絕。
畢竟靈氣枯竭的時代,朝廷的資源,對大修士的誘惑力非同小可,何況朝廷還掌握有秘境、仙跡。
另一邊,幫助朝廷拉攏一位紫府,這份功勞,一旁的向千戶絕對不可能錯過。
而對於棲霞仙宗來說,孤月開闢紫府的意義,更是大到了無法估量的地步。
出一個未來必成上品金丹的紫府,比出一個中品金丹的意義要大上十倍、百倍!
黑蛛法王猛地回過神來。
果不其然,眼前這名原本已經重傷到幾近油盡燈枯的棲霞仙宗外丹長老,此刻在看到「海上升明月」的異象後,整個人就像是迴光返照一般。
老者渾身顫抖,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決絕,原本萎靡的精血竟是不顧一切地瘋狂燃燒起來。
黑蛛法王心底一沉,為了棲霞仙宗這千載難逢的崛起希望,眼前這個連命都可以不要的老匹夫,是決計不會退後半步的。
他現在絕不會容許任何人去打擾孤月真人最後的蛻變!
「撤退!」
黑蛛法王當機立斷,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他比誰都明白如今的局勢。
隨著他的一聲厲喝,原本如瘋狗般悍不畏死、攻勢如潮的無生教教眾,瞬間停止了衝殺。
他們訓練有素,立刻拋下眼前的對手,如退潮的黑水般向後瘋狂撤離。
渾身浴血、苦苦支撐的棲霞仙宗殘餘弟子們,頓覺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壓力驟然消散。
許多人雙腿發軟,幾乎癱倒在地,握著法器的手止不住地顫抖,但疲憊的眼底卻重新燃起了絕處逢生的狂喜。
戰場中央,黑蛛法王與天水三鬼面露狠戾之色,幾人極為默契地齊齊出手,合力轟出一道排山倒海的煞氣狂潮。
棲霞仙宗的外丹長老本就是強弩之末,全靠一口決絕的心氣硬撐,在這股巨力合擊之下,他悶哼一聲,連連倒退,硬生生被逼開了一條生路。趁此空檔,黑蛛法王等人毫不戀戰,轉身便化作數道遁光準備跑路。
「想走?給我留下!」
遠處的向千戶見狀,面色頓時鐵青,眼中閃過一絲焦急。他心裡明白自己方才作壁上觀、企圖坐收漁翁之利的算計,恐怕早已落入了孤月真人的感知之中。
如今孤月真人開闢紫府成功,身份地位一飛沖天,連朝廷都要極力拉攏。
向千戶深知,自己立場的轉變實在太遲了。
若是不能趕在真人收功出關前,拿下幾顆分量足夠的人頭來露臉攬功,日後在朝廷和孤月面前,他這千戶的位子怕是都坐不穩了。
眼下,他哪裡還能容得下黑蛛法王這塊現成的「踏腳石」全身而退?
「放箭!攔住他們!」
向千戶一聲狂吼。話音未落,鷹狼衛的軍陣後方,猛然爆發出一陣令人心悸的恐怖靈力波動。
夜空中,一聲高亢的龍吟撕裂雲霄,一條長達數十丈的熾烈火龍騰空而起,攜帶著焚毀一切的高溫,硬生生橫亘在了黑蛛法王等人的去路前方。
這正是大幽朝廷鷹狼衛壓箱底的大殺器——火龍弩!
此弩造價極其高昂,乃是由陣法大師將一道威力絕倫的「火龍神通」強行銘刻封印於特製的神弩之中。
一經激發,其爆發出的威力,絲毫不遜色於一位下品金丹修士的全力一擊。
更為可怕的是,這火龍離弦,便自帶神識鎖定氣機的霸道效果,不死不休。
然而,作為無生教的護教法王,黑蛛與大幽朝廷打了半輩子交道,對鷹狼衛的底牌手段素有了解,又怎會毫無防備?
就在火龍那灼熱的氣機死死鎖定他的剎那,飛遁中的黑蛛法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他猛地一咬舌尖,「哇」地噴出一大口散發著濃郁異香的本命精血。
「燃!」
精血瞬間在半空中燃燒,化作一朵妖艷至極的血色蓮花,穩穩托於他的腳下—正是無生教內燃燒生命本源的逃命秘術:血蓮遁法。
轟!
血蓮綻放的瞬間,黑蛛法王的速度陡然暴增了數倍。
整個人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猩紅血線,硬生生在火龍撲咬而下的前一息,從那足以融化金鐵的火海邊緣擦身而過。
那條龐大的火龍雖然死死鎖定了他的氣機,在半空中猛地扭轉龐大的身軀怒吼追擊,但在這種不計代價的絕命血遁術面前,速度終究還是慢了半拍,只能眼睜睜看著距離被越拉越遠。
「向千戶,本座的項上人頭,憑你這破銅爛鐵還沒資格拿!」
感受著耳畔狂飆的罡風,黑蛛法王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眼見他距離天際線越來越近,即將遁入無邊的夜色徹底消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異變陡生!
那懸浮於天地之間、屬於孤月真人開闢紫府的「海上升明月」宏大異象中,那輪皎潔清冷的明月突然微微一顫。
緊接著,一道薄如蟬翼的飛刀,悄無聲息地從那漫天傾瀉的月輝中激射而出。
這柄飛刀沒有半分凡鐵的質感,竟是完完全全由極致純粹的太陰神光凝聚而成。
它出現的瞬間,連周遭的虛空都被那股恐怖的極寒之意凍結得泛起陣陣漣漪。
飛刀的速度快得完全違背了常理,宛如無視了空間的阻礙,帶著一股源自紫府大修的高位威壓壓與霸道氣機,瞬間便隔空鎖死了遠在天際的黑蛛法王。
剎那間,這柄由太陰神光凝聚而成的薄翼飛刀,徹底無視了空間的阻礙。
黑蛛法王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更別提施展法器抵擋,那抹清冷刺骨的刀光便已然追至他的身後,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勢,從他的後腦狠狠貫入!
「噗!」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的穿透聲。
頃刻間,太陰寒意在黑蛛法王的顱內轟然爆發。
他那在築基期錘鍊了百年的強悍神魂,連一絲掙扎的餘地都沒有,便被這股恐怖的極寒之力徹底凍結、無情斬滅。
前一息還施展血遁、快若閃電的無生教法王,雙眼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整個人宛如一塊失去動力的沉重冰石,從高空中直直栽落而下,「砰」的一聲重重地砸在荒野之中,死得不能再死。
看著這駭人的一幕,不遠處的眾人,皆是頭皮發麻,心中敬畏更是大增許多。
其實,以黑蛛法王築基圓滿的深厚底蘊,若他能壓下心中的恐懼,豁出性命轉身正面迎戰孤月真人,即便最終依然不敵,也未必會被擊殺得這般乾淨利落。
只可惜,紫府異象帶給他的懼意太甚,他滿腦子只想著燃燒精血全力逃亡。
為了追求極致的速度,他將所有的法力都注入了血蓮遁法之中,以至於撤去了所有的護體罡氣與防禦法器。
空門大露,周身防護無比薄弱,這才會在這破空而來的絕殺一擊之下,如同殺雞屠狗般被輕鬆誅滅。
但饒是如此,這一擊的震撼力依然無以復加。
彈指之間,相隔極遠的距離,便讓一名在臨淵府凶威赫赫的築基圓滿修士隕落當場。
這輕描淡寫卻又霸道絕倫的一刀,將這位新晉紫府大修的恐怖威勢,淋漓盡致地展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隨著黑蛛法王的氣息徹底消散,剩餘的無生教教眾頓時群龍無首,肝膽俱裂。
連高高在上的法王都被一招秒殺,他們哪裡還有半分戰意?
包括此前囂張跋扈的「天水三鬼」在內,所有邪修紛紛作鳥獸散,不顧一切地向四面八方驚惶逃竄。
可是,向千戶怎麼可能放任他們離開?
「結陣!給我殺,一個不留!」
向千戶一聲暴喝,鷹狼衛早已在外圍布置好的天羅地網瞬間收攏。
精銳緹騎四面合圍,強弓硬弩如狂風驟雨般傾瀉而下。
那些慌不擇路、毫無鬥志的無生教眾如同落網之魚,接連慘叫著倒在血泊之中。
天水三鬼縱然修為不俗,但在大幽朝廷正規軍陣的嚴密絞殺下,也是插翅難逃,很快便陷入了絕境。
喧囂與慘叫聲漸漸微弱,這場波及多方勢力的慘烈大戰,終於迎來了收尾。
此時,天空中那「海上升明月」的宏大紫府異象已經緩緩消散,夜空重歸平靜。
然而,屬於孤月真人的威壓卻並未退去。
突破時外溢的龐大太陰法意,早已在虎丘洞府的內外凝結成了一片極其恐怖的寒域。
洞府方圓百丈之內,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幽藍色冰霜,連空氣中的水汽都被凍結成了冰晶,懸浮在半空之中,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刺骨寒氣。
向千戶、棲霞仙宗的外丹長老,以及清理完殘局的眾精銳,全都神色敬畏地停留在這一片寒域的邊緣。
哪怕大戰已經結束,但沒有孤月真人的親自召見,外面這群平日裡叱吒風雲的人物,此刻竟是全都老老實實地屏氣凝神,噤若寒蟬,哪裡敢越雷池半步,擅自闖入這片屬於紫府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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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外界的向千戶與棲霞仙宗外丹長老等人,此刻是如何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孤月的召見。
在這片被孤月真人太陰法意臨時籠罩的寒域內部,卻全然沒有外界那種劍拔弩張的壓抑,反而透著一股奇異的靜謐。
洞府深處的寒潭邊,孤月真人一襲白衣如雪,突破至紫府後,她的氣質比之先前更多了幾分縹緲與深不可測。
此刻,她正隨意地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青岩巨石上,神態放鬆,竟是難得地同夏冬拉起了家常。
她伸出纖長瑩潤的手指,指了指趴在寒潭邊上、正蜷縮成一團懶洋洋打盹的大蛇,輕笑著開口道:「這蛇兒運氣倒是不錯。今日恰逢我開闢紫府,引動天地交感,它受了這伴生異象締造出的「帝流漿」洗禮,也算是它一場難得的造化了。」
孤月真人頓了頓,清冷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指點修行的意味,繼續解釋道:「這帝流漿,乃是天地間最精純的造化之氣,對世間萬物的靈性有著極強的點化」之妙。反倒是我們人族,生來便是萬物之靈長,天生靈智已開,所以從這帝流漿中獲益反而不大。但是對於那些尚未徹底開竅的靈植,以及這等中低階的妖獸而言,卻是脫胎換骨的無上大補之物。」
在孤月真人想來,這大蛇平白得了如此天大的仙家機緣,此時理應是激動得滿地打滾,或者對著她這條「大粗腿」感恩戴德。
誰知她定睛一看,那大蛇只是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敷衍地吐了下信子,連盤著的臃腫身子都懶得挪動一下。
孤月真人見狀,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沒好氣地低罵了一聲:「真是不識好歹的孽畜。」
她到底是要臉的,沒有用靈壓威逼大蛇,只得暗自收了氣性。
小畜生,畏威而不懷德啊!
站在一旁的夏冬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表面上眼觀鼻鼻觀心,心裡卻不由吐槽。
這帝流漿在孤月真人眼裡是百年難遇的仙緣,可在這大蛇眼裡,真算不上什麼稀罕物。
他識海里的那口青銅古鐘,每逢月圓之夜,在大蛇以內丹接引太陰月華時,伴隨著鐘聲蕩漾,便能引動月華蛻變,製造出帝流漿來點化大蛇。
雖說青銅古鐘每次製造的量,遠遠比不上孤月真人開闢紫府搞出來的這般鋪天蓋地、
聲勢浩大,但架不住人家青銅古鐘細水長流、勝在持久啊!
這玩意兒每個月都有,準時準點,就跟大幽朝廷發給鷹狼衛的月例俸祿一樣安穩踏實。
大蛇早就吃習慣了這種按月發放的「皇糧」,如今再看這場面,頂多就算是吃頓豐盛點的大餐,人家能稀奇你的才怪呢。
當然,關於青銅古鐘的逆天秘密,夏冬就是爛在肚子裡也絕不敢吐露半個字。
眼看著孤月真人對大蛇的反應有些無語,為了防止她深究,夏冬急忙站定身姿,神色無比鄭重地深施一禮,極其自然地岔開了話題:「晚輩恭喜前輩大道得成,順利開闢紫府!此前晚輩重傷垂死,多謝前輩又救我一命。此等再造之恩,晚輩沒齒難忘。」
夏冬深深低著頭,恭敬地說出這番話,身姿挺拔卻又透著謙遜,自始至終都絲毫不敢抬頭去仰望這位新晉的紫府真人。
他知道「紫府金丹道」究竟意味著什麼。
那是修仙界中最上乘的修煉道路,是玄門正宗里當之無愧的「正宗」。孤月前輩如今成功踏出了這一步,跨越了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天塹,當真是仙途浩蕩,未來不可限量。
然而,聽到夏冬口中說出「療傷」二字時,孤月真人清冷的眼眸中不可遏制地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羞惱與慌亂。
她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山洞內,她為了攫取「先天之」而徹底放下心理防線、顛鸞倒鳳的旖旎畫面。
好在夏冬極其守規矩地低著頭,並沒有發現她神色間的這抹異樣。
孤月真人深吸了一口氣,迅速壓下心頭泛起的漣漪,強自鎮定下來。她用一貫清冷淡然的語氣開口道:「你不必謝我。我不過是餵你吃了一枚生生造化丹」,又順手渡了你一點我本身修持的太陰精華罷了。」
說到這裡,她語氣微微一頓,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的青年,意味深長地補充道:「不過,此番我能順利開闢紫府,也是多虧了你的相助」,方才得以功德圓滿。夏冬,你有什麼心愿?貧道承了你這份天大的人情,只要你說出來,必將傾盡全力助你完成。」
夏冬聞言,心裡有些奇怪,但他沒深究出原因來。只是隱隱覺得和自己做的春夢有干係,可關鍵在何處,又說不上來。
他心思電轉,面上沒有任何猶豫,語氣平靜而堅定地答道:「晚輩別無所求,只想好好修行,求得一個長生逍遙。」
聽到這個回答,孤月真人明顯一怔。
她靜靜地看著夏冬那不似作偽的純粹模樣,忽然輕笑出聲:「長生逍遙————你這願望,便是如今的我,也難以替你實現。」
大幽朝廷的招安與束縛、天下宗門的明爭暗鬥,只要身在局中,誰又能說自己真正得享大逍遙?不過,她眼底的讚賞之色卻愈發濃郁了:「不過,能在紅塵中守住這等純粹的向道之心,咱們倒也算得上是志同道合了。」
她收斂笑意,鄭重其事地承諾道:「我先前還欠著你兩件事,你大可以留著,等日後想好了再來跟我說。至於往後————只要我孤月在你身邊一日,便護你一日太平,絕不讓任何人傷你分毫。若是將來有一天,我要離開這大幽朝的地盤,你若願意,便跟我一起走吧。總歸咱們生死患難,交情和旁人不同。」
夏冬心中湧起一陣踏實,這可是紫府大修給出的庇護承諾!
孤月前輩竟也是重情重義之人。
他當即再次深深一拜,誠摯道:「多謝前輩厚愛!」
孤月真人微微頷首:「去吧,你出去叫外面那些人進來。臨淵府不能再這樣亂下去了。」
「遵命。」夏冬應聲退下。
太陰寒域外,向千戶、錢大人以及棲霞仙宗的外丹長老等人正翹首以盼、忐忑不安。
當他們看到毫髮無損的夏冬從漫天冰晶中從容走出時,眾人皆是神色一振。
尤其是人群中的錢大人,他本就十分看重夏冬的武道潛力,在夏冬身上還投資了一筆。錢大人這輩子,最容忍不得的就是投資沒有回報。
所以夏冬要是出事,會讓他心裡十分難受。
故而他此前還一直懸著心。
如今見夏冬平安,他心中的大石總算徹底落地。錢大人驚喜不已地快步迎了上去,語氣透著難掩的激動:「雪宜!你果然沒出事。那便好,那便好啊!」
夏冬心裡一直記著錢大人之前在千戶所議事大廳內的極力維護之恩,也感慨他現在毫不掩飾的關切。
面對錢大人,他臉上的冷峻柔和了幾分,拱手笑道:「托大人的鴻福,屬下此番算是僥倖,劫後餘生。」
至於一旁的向千戶,夏冬的態度就截然不同了。
兩人之間本就沒什麼交集,加上向千戶之前在議事大廳的作壁上觀、見風使舵,夏冬心中更是如明鏡一般。
雖然不至於當場惡臉相向、讓上司下不來台,但夏冬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便不再搭理,態度顯得十分疏離。
左右逢源固然是好,但立場還是得有,不然別人以為你好欺負。
他現在代表的也是孤月前輩的臉面。
向千戶那是何等油滑的老狐狸,哪能看不出夏冬的冷淡?
他也清楚,自己此前得罪了孤月真人,在剛才的大戰中,一開始又袖手旁觀,在這位新晉紫府那邊根本沒啥臉面。
這時候要是強行湊上去套近乎,純粹是自討沒趣。
於是,他乾咳一聲掩飾住尷尬,連忙暗中給錢大人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趕緊探探口風。
錢大人心領神會,立刻順著話茬問道:「雪宜啊,真人那邊————可是有什麼吩咐?態度如何?」
夏冬環視了一圈周遭忐忑的眾人,不急不緩地開口道:「真人順利破關,心情還算不錯,讓我出來請諸位進去說話。」
聽到這話,向千戶等人都暗自鬆了一口氣。
然而,夏冬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鷹狼衛眾人和棲霞仙宗殘存的弟子,繼續說道:「不過,真人喜靜。若是人多嘈雜,難免會驚擾了前輩清修。所以,便進去幾個人就好了,不必勞師動眾。」
這話顯然是說給在場兩方勢力聽的。
棲霞仙宗那邊,那位強撐著一口氣的外丹長老聞言,立刻上前一步。他聲音雖然虛弱沙啞,卻異常堅定地開口道:「既是如此,便由老夫一人進去覲見真人即可。」
他這樣一表態,直接把基調定下了。向千戶張了張嘴,原本還想帶幾個心腹進去壯壯膽、撐撐門面,此刻也不好再帶親信進去了。
向千戶在心裡暗自盤算了一番,很快也就釋然了。在一位紫府面前,帶幾個親信還是帶幾百個親信,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真要惹惱了對方,人家彈指間就能將他們盡數抹殺,人數再多也毫無意義。
更何況,向千戶心裡是有底氣的。他篤定,哪怕孤月真人再怎麼看他不順眼,也決計不至於在這個節骨眼上公然造朝廷的反。
原因無他,大幽朝廷手裡還握著通往「三島海域」的傳送陣!
孤月真人如今成就紫府,所需的靈氣龐大無比,在這靈氣日漸乾涸的大幽朝境內註定是待不住的。
作為志向遠大的道門大修,若想繼續往上攀登、求得化神大道,靈氣更加充沛、高人云集的三島海域才是她唯一的出路,也是最好的去處。
只要這傳送陣還死死把控在大幽朝廷的手裡,孤月真人就必定會有所顧忌,大家也就還有坐下來談籌碼的餘地。
商定完畢後,向千戶、錢大人以及那位棲霞仙宗的外丹長老,便緊緊跟在夏冬身後,屏息凝神地邁開了步子。
然而,就在眾人剛剛跨過那道界線,徹底踏入太陰法意所籠罩的寒域之中的剎那,周遭的景象驟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陰暗潮濕、遍布幽藍冰霜的虎丘洞府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茫無際、雲霧繚繞的奇異空間。
腳下是翻湧的清冷霧氣,頭頂則是仿佛觸手可及的浩瀚虛空。眾人心頭皆是一凜,立刻反應過來,這赫然是孤月真人布置的一片陣法幻境。
還沒等他們從環境的驟變中適應過來,一股來自紫府的恐怖靈壓,如同九天之上傾瀉而下的無形大山,毫無徵兆地當頭罩下!
這股威壓不帶絲毫凡俗的煙火氣,卻透著凍結天地、凌駕萬物之上的冰冷。
在這等壓迫感面前,哪怕是久經沙場、手握重權的向千戶,亦或是修為早已達到結丹期的外丹長老,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心底發虛。
他們體內的法力與氣血在這股威壓下變得無比滯澀,雙腿發軟。出於對高位修仙者的本能敬畏,眾人齊刷刷地彎下腰,無比恭敬地朝著前方深深行大禮。
「拜見孤月真人!恭賀真人得道紫府!」
眾人一邊恭敬行禮,一邊小心翼翼地用餘光向前望去。
只見在這片幻境空間的中央,孤月真人正端坐在一團由純粹太陰之氣凝聚而成的雲床之上。她一襲白衣不染塵埃,周身縈繞著清冷至極的氣息,仿佛一尊悲憫卻又冷酷的神明。
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上,此刻正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刺骨寒霜,眼眸微垂,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這副高高在上、粉面寒霜的做派,哪裡有半點夏冬剛才在外面所說的「心情不錯」的樣子?
向千戶等人見狀,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原本就懸著的心更是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這股無形的壓迫,讓他們不可遏制地生出濃濃的忐忑,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喘氣聲大了會惹惱這位新晉紫府。
向千戶感受著如墜冰窟的寒意,偷偷咽了一口唾沫,心中暗自叫苦,忍不住在心底瘋狂腹誹:「夏冬這小子扯什麼謊!管這叫心情不錯?這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架勢,分明還是當年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玉羅剎」!」
察覺到身旁向千戶等人如芒在背、戰戰兢兢的模樣,夏冬眼觀鼻鼻觀心,在心裡暗自嘀咕:「我可真沒忽悠你們。剛才就我們倆在裡面單獨說話的時候,孤月前輩的神態確實挺溫和的。」
不過,夏冬心裡葉門兒清,女人的臉向來是說變就變,翻臉比翻書還快,更何況是一位剛剛突破境界、需要對外樹立威嚴的紫府大修?
面對外人時,自然要拿出這副高深莫測、不容侵犯的架勢。
對此,夏冬是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就在眾人忐忑不安之際,雲床上的孤月真人終於開了口。她沒有理會鷹狼衛眾人,而是將清冷的目光投向了棲霞仙宗的外丹長老。
「梁長老,」孤月真人的聲音在這片幻境中迴蕩,透著不怒自威的壓迫感,「現在宗門內的情況究竟如何了?」
外丹真人,也就是這位梁長老,聞言身軀一震,根本不敢有絲毫隱瞞,連忙上前一步,將棲霞仙宗目前世家派系與師徒派系分裂內讓、底蘊被捲走、裴家等世家與無生教暗中勾結的種種爛攤子,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匯報了一遍。
聽完這番話,孤月真人的眼神瞬間冷若玄冰。她冷笑一聲:「裴家的事————很好,我記住了。」
梁長老聽出她語氣中的森然,心中一緊,連忙深深躬身,小心翼翼地懇求道:「如今宗門群龍無首、風雨飄搖,還請真人能夠念在昔日情分,儘快回宗主持大局!」
梁長老這番姿態放得極低,甚至透著幾分卑微。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修仙界的等級森嚴無比。
他雖然也頂著個「結丹真人」的名號,但不過是個最下乘的外丹。
若是拿世俗的科舉來作比喻,他這種下品金丹,充其量也就是個勉強掛榜的「三甲同進士」,前途已經一眼望到了頭;而孤月真人開闢了紫府,那便是「一甲進士及第」,未來的造化通天。
兩者之間的潛力差距,根本不可以道里計。
所以,哪怕梁長老在宗門裡資歷再深、年紀再大,此刻在孤月真人面前,也絕對不敢有哪怕一絲一毫倚老賣老的意思,完全是以下屬的姿態自居。
然而,面對梁長老的懇切期盼,孤月真人卻只是語氣平淡地吐出了一句:「這事,後面再說。」
她沒有給出任何明確的承諾,也懶得多解釋半句,直接將此事擱置。隨後,她轉過頭,凌厲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向千戶的身上。
向千戶只覺得頭皮發麻,趕緊躬身待命。
「向千戶,」孤月真人以一種毋庸置疑的命令口吻開口道,「夏冬身具靈根,如今已經正式踏入仙途。你回去之後,立刻擬一份公文上報京城通玄司」,為夏冬補錄仙籍。」
說到這裡,她微微一頓:「順便在公文中寫明,讓通玄司將夏冬應得的築基丹,以及那面升仙令」,一併送到臨淵府來。若是少了一樣,我唯你是問。」
此言一出,向千戶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地看向一旁默不作聲的夏冬。
「他————他竟是身具靈根?」
向千戶驚訝不已。
而聽到「升仙令」三字,向千戶又是羨慕,又是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