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蕎累了,她想簽字了


  「你們送的這是什麼東西!這是給人吃的嗎!」

  

  門外傳來櫻桃怒不可遏的怒吼:「你們這群沒良心的狗崽子,夫人曾經對你們有多好,你們全忘了!居然拿餿飯來給夫人!」

  風漸漸冷了,連院子裡那株海棠樹都漸漸枯萎,前些日子還掛滿指頭的綠葉,今日便掉了大半。

  枯葉隨風落在了蘇榮華的手中,她斂了下披在身上的披風,嘲諷地笑了笑。

  「櫻桃。」

  她輕聲喚著:「回來吧。」

  門外的櫻桃回頭看到自家姑娘瘦瘦弱弱地靠在窗邊,那雙曾經明媚的大眼睛如今一點光亮都沒了,心裡又氣又急,她將手裡的飯全都砸在來人的臉上。

  「都給我滾!」

  送飯的小廝怒罵了聲:「呸!什麼夫人,不過是仗著自己的身份到死都不挪窩的主!你們哪裡給過什麼好處,還不如薇姨娘那兒的一口熱茶!」

  「要點臉的,就把和離書籤了!」

  櫻桃暴跳如雷,抄起旁邊的掃帚就要衝上去給這小廝開個瓢,「你個白眼狼!夫人給你的銀子都吃到狗肚子裡去了!別跑!看我不打死你!」

  才關上院門,櫻桃回頭時,腳步卻躊躇了,因為她看到姑娘眼睛紅了。

  她急忙說道:「姑娘,你別聽他們胡說,要櫻桃說,姑娘是明媒正娶的侯夫人,更是蘇家二小姐,真真金貴的人,怎麼就……」

  蘇榮華擦去臉上的淚,自嘲一笑:「金貴……」

  她搖搖頭,手指捏緊了那枯葉,還未觸碰,枯葉卻自己斷裂開來,順著風向地上飄去。

  蘇榮華愣住了,眼淚還是控制不住地湧出來,她哭笑不得,「不是自己的,最終還是抓不住,抓不住的……」

  她從不金貴,因為她根本就不是蘇家二小姐蘇榮華,她叫阿蕎,蕎麥的蕎,低賤又好養活。

  她不過是個摸爬滾打混江湖的小偷。

  她偷走了蘇榮華的名字,更偷走了她的夫君,謝臨淵。

  初遇謝臨淵的那天,阿蕎吃到了這輩子最好吃的東西,那是一碗栗子羹,甜絲絲的,從唇舌一路甜到了心中。

  哪怕,這碗栗子羹是她偷來的。

  因為謝臨淵給的那個人,她不愛吃栗子羹,更不愛謝臨淵。

  所以阿蕎想,若是她不要栗子羹,那阿蕎可以要吧。

  蘇榮華出嫁那天,十里紅妝,整個金陵都洋溢著喜氣,可那個新娘丟下了蓋頭,牽著自己的情郎跑了。

  阿蕎撿起那蓋頭,坐進了花轎里。

  阿蕎貪戀栗子羹的甜,更貪戀這本不屬於她的人生,她用了蘇榮華的姓名,為了能夠攏住謝臨淵的心,用盡渾身解數。

  她知道自己是假的,所以謹小慎微,不論謝臨淵做什麼,她都想,那不是夫君的錯,那只是阿蕎做錯了。

  直到有一天,或許是阿蕎身上的泥腿子氣息太重,或許是她學蘇榮華學得不像,謝臨淵還是發現了真相。

  謝臨淵很愛蘇榮華,被欺騙被背叛的痛苦,讓謝臨淵將這複雜的愛恨傾瀉在阿蕎的身上,他親口對阿蕎說。

  「你這個假貨,不過是替了榮華,待榮華回來,你就沒用了!」

  或許是言語上的暴力還不夠,謝臨淵知曉阿蕎愛她,便開始瘋狂納妾。

  他厭惡阿蕎,故意在阿蕎的面前看他與其他妾氏恩愛,直到妾氏們都爬在了阿蕎的頭上,直到阿蕎如何努力都挽不回他的心……

  「櫻桃,把和離書拿來吧。」

  阿蕎累了,她不想再如此折磨自己,也不想為了一個原本就不屬於自己的人再執拗下去。

  愛隨枯葉而去,那點眷戀,最終也落入了塵埃里。

  櫻桃愣了下,她看著淚眼婆娑的姑娘,心中不由又疼又氣。

  「好……」

  蘇家二小姐逃婚,對於蘇家而言,那是污點。

  因而阿蕎替嫁的事情,蘇家家主知道並默認了,且巧合的是,阿蕎真的和蘇榮華長得極像,除了謝臨淵,再沒有別人發現,如今永平侯府的侯夫人根本不是蘇榮華。

  櫻桃是阿蕎自己在人伢子手裡買回來的。

  這丫頭實在,就認阿蕎,有力氣,也有膽氣。

  所以阿蕎想,待和離了離開侯府,她便帶著櫻桃去尋一個好山好水的地方,開個小館子,姐妹兩個一同努力,總能把日子過下去。

  可阿蕎枯坐在桌前半日,盯著那和離書,還是落不下筆。

  這和離書,是謝臨淵五日前給她的,他說,他實在厭惡極了她,不願再讓她頂著蘇榮華的名字待在侯府里。

  他要她滾,滾得越遠越好。

  可阿蕎那時不願,她依舊鍥而不捨地追逐那份愛,哪怕被妾氏如何刁難,她都想見謝臨淵一面。

  想到那時她跪在薇姨娘面前,也換不回謝臨淵的一個眼神,想到她跳入湖中,謝臨淵只是留下一句,要死就快點死……

  蘇榮華舞姿優越,曾在花神會上一舞傾城,也因此讓謝臨淵傾心。

  阿蕎也努力學,她學了一個月,學到雙腳血肉模糊。

  為了那細腰,她又餓了許久。

  可那天,她為他跳時,他抱住妾氏,像是看個物件一樣看她跳完。

  「假的就是假的,不及榮華半分。」

  跳完後,她聽到的,便是謝臨淵居高臨下的貶低。

  這樣的事情太多了,多到阿蕎想了一下午,實在想不出來一件能讓她不簽的事。

  有些可笑,又好諷刺……

  櫻桃在房門外看著姑娘,偷偷將眼淚抹了,就要走進去告訴姑娘,簽字!簽了,哪怕蘇家人不要姑娘,她櫻桃有一把力氣,去做工,去碼頭上搬貨,也能養活了姑娘!

  不想,院門忽然被人敲響。

  「櫻桃!櫻桃!」

  櫻桃愣了下,狐疑地走過去,待開了門看到外面的人時,她氣得就要一把閉上了門,外面的侍衛雲徹趕緊伸出手,擋住了櫻桃。

  他趕緊把手裡的食盒送過去。

  「好櫻桃,別和我鬧脾氣,我給你帶了吃的,你和夫人都沒吃呢吧?」

  雲徹是謝臨淵的侍衛,櫻桃自然不給好臉色,可食盒裡的香味讓她不由口水分泌。

  自從侯爺給了和離書,院子裡的食物只能靠她和夫人的首飾金銀來換,這幾天下來,銀子見底了,沒錢的時候,連飯都是餿了的。

  雲徹送來的飯菜,到底讓櫻桃給了他點好臉色。

  「你走吧,我不揍你。」

  櫻桃接了食盒就要關上門,雲徹卻還是沒放開,他頓了頓,才問了句:「夫人,怎麼樣了?」

  櫻桃冷笑一聲:「怎麼樣了?夫人簽字了!你告訴侯爺,我家姑娘同意和離了!」

  雲徹愣住了,眼前的門瞬間關上,他不由一拍手:「壞了!」

  雲徹急忙跑回去找謝臨淵。

  往日此時正和妾氏們吟詩作對的謝臨淵,今日卻在書房裡,寫寫畫畫了一天,也不知道在寫什麼。

  雲徹也不知道,他更不明白的是,剛剛那些飯菜,是侯爺讓他送去的!

  雖然說他和櫻桃一直關係都挺好,也會私下接濟夫人和櫻桃,但他從來沒暴露過,畢竟他知道,侯爺是真的不喜歡夫人。

  他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可他做不了主子的主,誰承想呢,今天侯爺睡醒,人就變了。

  他問雲徹今夕何夕,又問蘇榮華是否還在府上,這問題真奇怪,雲徹不明白,但還是和侯爺說了。

  後來侯爺又問,他給沒給蘇榮華和離書。

  雲徹覺得侯爺好像睡傻了,但依舊老老實實回答道,五天前就給了,還不給夫人吃食,讓妾氏欺辱夫人,要逼著夫人簽字呢。

  侯爺當時就從床上站起來了,急得抓住雲徹的手,問他夫人簽字了沒。

  雲徹哪裡知道,但他覺得不會。

  夫人愛侯爺愛到骨子裡,把自己作為千金小姐的骨氣都丟了,就為了挽回侯爺的心,做的那些努力,連府中的老太君都被打動了,讓他這個男人都有些不忍。

  夫人不會簽字的……

  可是現在,天塌了!夫人簽字了!

  「侯爺!侯爺!出大事了!夫人簽字了!」

  謝臨淵聽到這一句,手裡的毛筆瞬間掉了,急忙起身:「什麼!」

  「快!帶我去……」

  謝臨淵急得厲害,就要趕去蘇榮華的院子裡,可沒一會兒,他腳步一停,又咬牙道。

  「去老太君院子裡!」

  ……

  「櫻桃,這是什麼?」

  阿蕎聞到了一股香甜的氣息,分外的熟悉。

  櫻桃打開了食盒,阿蕎一眼就看到了那碗栗子羹。

  阿蕎愣住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櫻桃,櫻桃顯然也沒想到,雲徹的心這麼細,連夫人愛吃的東西都準備了。

  她說:「是奴買來的。」

  「姑娘吃吧,特地為姑娘買的。」

  櫻桃看得到姑娘的痛苦,她不願告訴姑娘送這些的人是雲徹,雲徹人好和侯爺可沒有什麼關係。

  萬一姑娘再聯想到侯爺身上,這字,可就簽不了了!

  阿蕎眼睛紅了,她捧起那碗熱乎乎的栗子羹,眼淚比聲音先落了下來。

  「謝謝你,櫻桃……」

  櫻桃更是鼻子一酸,她趕緊給姑娘放好吃的:「姑娘吃,我去收拾收拾。」

  阿蕎喚住了她:「別忙了,一起吃吧。」

  她放下了那碗栗子羹,用另一個碗給櫻桃倒了大半碗。

  櫻桃急忙擺手:「姑娘,櫻桃不要,這是你最愛吃的。」

  可她笑道:「沒有什麼最愛吃的,如今我最愛的,是櫻桃。」

  她說:「栗子羹就是一碗很甜的粥罷了,日後想吃我們自己煮,或者換成杏酪粥,明明比它甜的有那麼多呢。」

  櫻桃愣住了,她用力擦了擦臉上的淚:「好!以後櫻桃給姑娘做杏酪粥,櫻桃粥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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